夜里我们三人凑在一起复盘对账，一听我说明天就能见到刘老太口中的物件，林晓晓一下子就来了劲头，差点直接蹦起来。
“明天我也——”
“你不用去。”我直接搬出刘老太的原话，“人家特意点名，只让我一个人上门。”
“又是礼数？”
“对，是礼数。”
她瞬间蔫了半截，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嘟囔道：“行行行，你们陈家的规矩礼数最大。那你明天看完，必须把那东西的样子、细节一五一十告诉我，少半点都不行。”
“成。”
柳晚婷在一旁轻声开口：“明天我依旧送你到巷子口。”
她沉默两秒，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猜，那是仙家信物。仙门里，值得老一辈守几十年、专门托付传承的，要么是信物，要么是传承秘信。”
周日一早，小胖的报备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刘老太昨夜依旧按时摆案做功，一夜未停，毫无变故；木下的车子依旧停在镇上，始终没有动静。
挂了电话，我贴身藏好一样东西，踩着和昨日一样的时辰，往村北走去。
今日的日头清亮和煦，和昨日别无二致。村北的老巷安安静静，风掠过墙头枯枝，带起细碎轻响。柳晚婷照旧在巷口驻足等候，我独自一人往里走。
黑漆院门依旧虚掩，老锁只是挂在门环上，没有扣死。我抬手敲门，三下，节奏平缓稳妥。
院门开启得比昨日更快。刘老太像是早已算准了时辰，我刚走近，她便撩开里屋门帘，示意我进屋。炕桌边上，烟袋锅已经点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坐。”
我依言落座。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缕，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口。
“回了。”
“上头说——给。”
短短三个字说完，她便抬手磕了磕烟袋锅，不再多言一字。我也没有开口追问。昨日她便说过，交出信物是天大的事，必须先向上报备请示。今日得到应允准予交付，便是规矩走完、流程落定。
这一行的规矩，问十句答一句，不该问的，我半句不碰。
她缓缓起身，走到炕梢，伸手撩起老旧的炕席，指尖探进席子底下摸索。
她的手枯瘦干瘪，根根青筋凸起，看着苍老无力，可探进炕席底下时，却稳得纹丝不乱。哪一处席子下压着物件、沉放了几十年，她闭着眼都能精准摸到。
摸出一只小小的黑布包，巴掌大小。
她把布包轻轻放在炕桌上，指尖迟缓却细致，一层一层、慢慢掀开缠绕的黑布，每一层边角都捋得平整认真，像是在完成一桩恪守了一辈子的郑重差事。
揭到第三层，内里的物件彻底露了出来。
是一片蛇鳞。
巴掌大小，形制规整，和我此前持有的白蛇鳞一模一样，唯独色泽截然相反。整片鳞片墨黑透亮，黑得厚重沉敛，像是经年打磨的老墨浸透肌理。鳞面纹路一圈圈延展铺开，如水波流转，似年轮叠压，和白蛇鳞的纹路章法出自同源、如出一辙。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鳞面上，完全不反光。明亮的光线落上去，如同坠入幽深寒潭，尽数被这片墨黑彻底吞没。
我抬手悬在半空，没有贸然触碰，先开口询问：“可以上手拿吗？”
“上手。”她淡然道，“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
我小心翼翼将这片黑鳞捧在掌心。
第一触感是沉。看着只是薄薄一片鳞片，入手却分量十足，格外压手。第二触感是凉，不是寒冬寒冰的刺骨冷，是深井活水的清冽凉意，丝丝缕缕顺着掌心肌理往里渗，干净通透，不带半分邪祟戾气。
我借着窗纸筛下的柔光，细细端详鳞片全貌。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乌青，鳞根厚实，鳞梢轻薄通透。我用指甲轻轻磕碰鳞面，没有清脆的脆响，只发出沉闷厚实的轻响，质感如同温润老玉。
这般硕大规整的鳞片，究竟出自何等巨蛇真身，我不敢深想。再往下琢磨，触碰到的便是仙家真身的隐秘，是我们凡人不该窥探的天机。
白鳞清温，黑鳞沉凉。一似腊月暖汤温润妥帖，一似深井寒水沉静幽深。此前柳晚婷远远感知道出的区别，此刻掌心亲身体验，才知说得半点不差，彻底道尽了两片灵鳞的本质性子。
我从贴身衣襟里，取出珍藏已久的白蛇鳞。红绸层层包裹，揭开绸布，一片温润雪白静静铺展。这数月来，这片白鳞时刻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我将一白一黑两片灵鳞并排摆在炕桌上。大小一致、形制相同、纹路嵌套重叠，宛若失散多年的两页账本，时隔多年，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彻底对上。
刘老太的目光落在雪白鳞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白蛇那一支，”她说，“续上了。”
“续上了。”我应声回道，“传人就在巷子口等着，就是那个手心血脉滚烫、像揣着火炭的姑娘。”
“好。”
她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眸，在黑白两片灵鳞上来回扫视几遍，像是在替故人与旧物，好好打量这迟来的重逢。
她伸手将黑鳞轻轻推到我面前，粗哑的嗓音一字一顿，语速极慢，生怕我错漏半个字。
“这片黑鳞，是常仙黑蛇一脉的信物。这一支的传人，在西北方向。你爷爷当年交代——那人，日后必定用得上。”
黑蛇。
我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号，一笔一画落进心里的账册里。柳仙常仙一脉，分有黑白两支。白蛇一脉已然接续传人，黑蛇一脉的传承子嗣，远在西北。
“西北方向？”我追问，“具体多远？是哪一州哪一县？”
“不清楚。”她答得干脆利落，“你爷爷只交代了方位。信物交到有缘人手中，人与机缘，自会顺着脉络寻来。”
西北。
我脑海里快速勾勒地界轮廓，出省向西再往北，疆域辽阔，州县无数，人海茫茫，无从找寻。只能先把线索牢牢记下：方位西北、存有一脉传人、信物可认主引路。剩下的，只能静待时机、踏路探寻。
“那人究竟是谁？”
“我从未见过。”她轻轻摇头，“我的差事是守信物，不是寻传人。五家仙有各自的规矩，守物者专看守物，传脉者专司传脉，各司其职，互不越界。”
我抬眼看向她：“您毕生看守这片鳞，那您自身……”
“我不是仙家传人。”她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我只是奉命守物的人。白蛇一脉能现世出传人，是它们那一支的机缘造化。我们这一脉，祖上传承下来的差事就是守鳞。鳞在，差事在，如今信物交出，我半生差事，也算了结大半。”
“您守了多少年？”
“五十余年。”她伸出枯瘦的手掌，没有掰指细数，只是静静摊开，“从你爷爷亲手把鳞交到我手上开始。当年他问我怕不怕，我说守物尽责而已。他临走前嘱咐我，日后来取鳞的人，必定姓陈。我问他如何辨认，他说，人到跟前，自然认得。”
我心底微动。五十年前的一句嘱托，昨日我站在院门口，她上下打量我的那两眼，便已然应验兑现。
“鳞我已经交付于你。”她抬眼看向柜顶的木蛇神像，“家里这位真身，我依旧会照常供奉。何时停供，静待上头指令。”
我没有继续追问。仙门规矩清晰分明，守物、传脉各有分工，账目清晰，从不多言多余半句。
我将黑鳞重新用红绸仔细包好，和白蛇鳞一样妥帖缠绕，贴身藏进衣襟。两片灵鳞隔着一层红绸紧紧相靠，一温一凉的气息相互中和，暖意不灼人，凉意不侵体，安稳沉静，像两个失散多年的旧友，终于并肩相依，各自安稳蛰伏。
“也算凑个伴了。”刘老太看着我的动作，轻轻点头，“分离这么多年，也该团圆相伴了。”
我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又对着柜顶的木蛇神像恭敬躬身行礼。
她坦然受了我的礼数，将我送到院门口，低声叮嘱：“此鳞已然认你为主。往后但凡鳞片发烫，便是感知到了自家同源血脉。西北方向，它自会为你引路。”
“我记下了。”
“去吧。”她轻轻摆手，“往后村里再有风波异动，我这边依旧能感知察觉，会帮你盯着。”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内的气息。我走出悠长老巷，柳晚婷立刻迎了上来，开口便是第一句感知。
“烫了没？”
“什么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手心的纹路。”她摊开掌心，指着那道浅浅的血脉纹路，“你在院里交接信物的时候，我纹路忽然烫了一下。和昨天照面的暖意不一样，昨天是初识相认的热，今天是……”
她仔细斟酌片刻，轻声给出结论：“是欢喜的烫。像是宗族里，添了自家人。”
回到家，我把黑鳞取出，平整摆放在炕桌上，让两人细看。林晓晓立刻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溜圆，指尖悬在鳞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灵物。
“这就是仙家蛇鳞？我的天，世上居然有这么大的蛇！”
“不是凡蛇所有。”我解释道，“这是常仙黑蛇一脉的专属信物。”
“黑蛇一脉……”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这一脉的仙家真身，通体都是黑色的？”
“按传承名号来说，是这样。”
“哦。”她搓了搓胳膊，满眼新奇，“白蛇真身我还没机缘得见，这又多出个黑蛇仙脉。”
柳晚婷双手轻轻托着黑鳞，力道极轻，像是捧着一汪流水，久久凝视不语。墨黑的鳞色映在她眼底，掌心的血脉纹路微微发热，透着淡淡的暖意。
“确实同宗同源。”她轻声呢喃，“根底的气息一模一样。只是这片黑鳞厚重太多，比我依附的白蛇一脉沉敛数倍。”
她顿了顿，又细细感知片刻，缓缓说道：“它在沉眠。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传人真身相伴，信物便会一直蛰伏沉寂。”
“黑蛇一脉的传人，在西北地界。”我开口告知两人，“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西北！”林晓晓瞬间来了精神，“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找？”
“不急。”我缓缓摇头，“这只是一个宽泛方位，不是精准地图。西北疆域辽阔，无从盲目找寻。先好好收着信物，等时机成熟，鳞片自会为我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