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哑嗓子,像叫砂纸磨过的老头儿腔,可吐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
小子,踩我尾巴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耳朵里嗡的一声,脸腾地烫起来,手心一层汗,俩腿肚子绷得跟拧了筋似的。我张着嘴站在那儿,半步没挪,不是不想挪,是腿自己拿的主意,不听我的了。
鸟学人话我见过。村里二嘎子家那只八哥,会喊吃饭喽,还会骂小兔崽子,骂得全村人都乐。可那是学舌,学的是音,它不知道自个儿说的是啥。眼前这个不是。这句话有来路,有着落,有气性——它是冲着我这一脚来的,它是跟我理论的。
一只乌鸦,后半夜两点,仰着头跟我理论。
爷爷说过,活物年头活长了,沾够了人气,就有开言的。狐黄白柳灰,成了气候的都有这个本事。可乌鸦不在五家里头,它算哪一路?我脑子里那点家底翻了个遍,没翻着这一条。
我身后三步就是门,门里是满厅的灯和几十号活人。可这会儿我回不去——不是它拦着,是我这会儿要是转身跑了,往后在这条巷子里,我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叫一只乌鸦吓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爷爷的笔记都得替我臊得慌。
四周都很安静,可这时候我感觉得到,几十只乌鸦不知啥时候全把脑袋转过来了,冲着我俩。几十颗脑袋,几十对眼睛,齐刷刷的跟戏台底下的看客似的。那声打更似的咔、咔,也停了。
最要紧的是,它一张嘴,我这怕反倒漏了一半。会喊名的那位,我摸不着,瘆得慌;这位不一样——它计较一根毛,它堵着我讨说法,它有性子。有性子的东西,就能讲道理。爷说过,怕讲理的东西不算丢人,跟讲理的东西耍横,才是蠢。
我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把炒面,张了张嘴,出来的声我自己都觉着生:
……你会说话?
废话。它把脑袋一歪,哑嗓子往上挑,不会说话,爷爷我这些年白活了?
爷爷。它自称爷爷。我半夜两点,叫一只乌鸦张嘴就占了便宜。搁平常我早顶回去了,可眼下我腿肚子还绷着,先忍它这一口。
你咋会说人话?
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它拿嘴壳子把歪掉那根尾羽拢了拢,没拢正,索性不管了,这条街上的人说话,爷爷我闭着眼都会背。
你哪路的?
少岔话。它拿嘴壳子冲自己尾巴努了努,尾巴,你踩的,你说咋办吧。
我低头瞅了一眼。那根最长的尾羽歪在一边,歪得确实有点惨。人家讲礼数,搁毛都搁得端端正正;我一脚下去,把人家尾巴踩歪了,这笔账确实理亏。
踩着你了,是我不对。我说,我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就完了?它浑身的毛又奓开一圈,哑嗓子拔高了,爷爷我这尾巴,九根长羽,一根压一根,一天理三遍,盘了多少年,叫你这蹄子一脚下去——
那叫脚,不叫蹄子。
爷爷我说蹄子就是蹄子!
行,蹄子。我说,可话得两头说。我这蹄子走的是正道,出来倒垃圾,来回一条线,出门的时候我还看了脚底,回来的时候你就搁我道上了,尾巴铺得不多不少,正好一脚。你是故意的吧?
它噎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瞅出来了——我说中了。这只鸟它算计我。
胡说!它梗起脖子,爷爷我蹲这儿是看得起你!这条巷子,爷爷我蹲了有些年头了,爷爷我爱把尾巴搁哪儿就搁哪儿!
你蹲你的巷子,我没意见。可你白天蹲啤酒筐,后半夜蹲我脚边,还专门挑人回来的时候铺尾巴——我越说越顺,腿肚子也不绷了,这不叫蹲,这叫下套。庄稼院里套兔子才这么干。
放屁!它蹦了一下,翅膀乍开又合上,爷爷我用得着给你下套?你算个啥东西,值当爷爷我下套?
我不算啥东西,我说,那你跟个不算啥东西的,计较一根毛?
那是毛的事吗?它气得在原地转了半圈,把尾巴往我这边一送,那你给我捋直了!
我敢上手吗我?我往后缩了半步,万一你再讹我一把,说我薅你毛呢?
爷爷我是那种鸟吗?
你是。
它气得直蹦,嘴壳子咔咔响:那是理的事!踩了人,赔不是,天底下哪有赔个不是就抬屁股走人的?
再说了,你会飞。我又想起一桩,我一脚下去,你咋不躲?
爷爷我凭啥躲?这是爷爷的道!
你的道?这是倒垃圾的道,我天天走。
爷爷我站哪儿,哪儿就是爷爷的道!
行,你的道。我说,那我问你一桩。昨儿夜里,蹲我吊灯罩上那一宿的,是你吧?
它拿眼睛斜我:是爷爷我,咋了?
你看我干啥?
稀罕。它把脑袋一拧,这条街上,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个值夜的灯全开一宿,三点钟还站起来走圈。爷爷我瞅瞅新鲜,不行?
瞅新鲜,你瞅我后脖颈干啥?
谁瞅你后脖颈了!爷爷我瞅的是——它嘴壳子一声磕上,顿了顿,瞅的是店!
我瞅着它,它瞅着我。它方才那一磕,磕掉的半句是啥,我不知道;可它这一磕,说明它嘴里有不能说的——这只鸟,藏着事。
可看它的做派——讲礼数,讹人,占便宜,爱惜尾巴,藏着事还偏要显摆——这做派我熟。村里那些成了气候的老仙家,就这个劲儿。
骂到这儿,我忽然觉出来一件事——我不怕了。一个让我血冲头顶的东西,十几句话的工夫,楞是我把怕骂没了,这不对劲。在邪性东西跟前,怕是护身符;怕没了,不是它变善了,是你松了。我把这点松劲悄悄收了收,嘴上没停,心里那根弦重新绷上。
它拿眼睛把我上上下下又扫了一遍,忽然把话头一拐:前儿夜里那根毛,是你搁回筐上的?
我们老板搁的。我说,端端正正搁的。
它的气焰矮了半分,嘟囔了一句,算你们懂礼数。
可紧接着它又梗起脖子:礼数归礼数,尾巴归尾巴!一码归一码!
那你说咋办?
赔礼。它把胸脯一挺,正经赔礼。
赔啥?
你看着办。它拿嘴壳子理了理胸口的毛,反正,得叫爷爷我瞅出你的诚意来。
我一夜才挣一百,兜里比脸干净,你看着办吧。
谁稀罕你的臭钱!它蹦起来又落下,哑嗓子彻底扯开了,爷爷我看你就是一点诚意没有!踩了爷爷的尾巴,顶了爷爷八句嘴,还跟爷爷哭穷——你个小兔崽子!油嘴滑舌!没大没小!
我梗着脖子,一句不让地回敬:你一只扁毛老乌鸦!挖坑下套!讹人不成反开骂!
你骂谁扁毛?!
谁搭茬我骂谁!
扁毛!扁毛!它气得原地直蹦,爷爷我饶不了你!
不饶就不饶。我说,你尾巴敢再铺过来,我还踩!
你敢!
你铺一个试试!
它往前蹦了半步,我也往前顶了半步。巷子里的看客们更静了,几十颗脑袋往前探着,连翅膀收拢的声都没有;电线杆上有一只没忍住,地嗑了一下嘴,又赶紧收了声。我往它们那儿扫了一眼,心说看吧看吧,看个够,今夜这出戏,明儿全巷子的乌鸦都得知道。我俩的骂声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出回音,又都叫这巷子一口一口吞了。
后半夜两点的后巷,一个网管,一只乌鸦,隔着半步远,就这么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