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夜班,十点五十到店,跟周老板交班就三句话。
巷子还空着?
空着。
他点点头,拎起他的搪瓷缸子,掀门帘进了里屋。我接了吧台,照例先查一圈——大厅四十八台机子,上座的二十来台,风扇照转,空调照嗡,后门锁着,门缝底下那缕淡墨薄薄的,趴着没动。一切照旧,照旧得都快叫人忘了这条巷子原先有过几十只乌鸦。
那根油条还在吧台底下搁着,塑料袋上凝的油印子又深了一层。我蹲下去瞅了一眼,心说这要再放两天,油条该长毛了,到时候那老的来了,我递过去一根长毛的油条,它不得把我网线全啄了?
十二点多,外头起风了。
七月末的风,刮起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卷着街上的土,一阵一阵拍在玻璃门上。排位那小子点了碗泡面,吸溜吸溜吃得山响,大厅里键盘声稀稀拉拉,一切太平得有点寡淡。我摊开描样本,描了两笔,笔在纸上走,心思总往门缝底下那缕淡墨上飘。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动静。
不是门缝,不是窗户,是大厅正门——玻璃门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很轻,像谁拿指头节敲了敲。
我抬头。玻璃门外是街,街上有路灯,路灯底下空空荡荡,没有人。风卷着个塑料袋打门前滚过去,滚得老远。
我低下头接着描我的字。
笃笃。
又是两声,这回清楚了,是门,是正门,是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磕那扇玻璃门。我搁下笔站起来,隔着半个大厅往门口看——玻璃门底下,离地一拃高的地方,蹲着一团黑。
那团黑一抬脑袋,我差点把粗话说了出来,那只讹了我一根油条的,它蹲在门外,隔着玻璃,歪着脑袋瞅我,那层陈茶似的光在眼仁里转了一圈。
它就那么瞅着我,也不躲也不飞,理直气壮得像是来收账的。
我绕过吧台往门口走,走得一步三停。不是怕它,是这场景太邪性了,一只乌鸦,半夜里来敲网吧的门。我隔着玻璃跟它对瞅了两眼,它不耐烦了,蹦起来拿翅膀拍了拍门,拍得玻璃嗡嗡响,它那意思让我给它开门。
我开了门,风呼一下灌进来,卷着街上的土腥味,它一闪身就进来了,翅膀都没怎么扇,贴着地皮蹿进来,一蹬地,上了吧台落定在收银台的角上,抖了抖毛,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满大厅二十来号人,没一个抬头的。打排位的在骂人,吃泡面的在吸溜,戴耳机的在看电影,一只乌鸦从正门飞进来落在收银台上,没人看见,或者说,没人往这边看。我往大厅扫了一圈,后脖颈又是一阵麻:不是他们麻木,是这事不对头,活物进屋,狗都要叫两声,二十几号活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像它进门这件事根本不在他们的眼睛里。
瞅啥?它先开口了,还是那把砂纸磨过的哑嗓子,压得低低的,外头风大,进来蹲蹲。
我哭笑不得:你倒是会挑地方。
废话。它拿嘴壳子理了理翅膀尖上的毛,理得不紧不慢,这条街上,就你们店后半夜亮堂,灯全开,暖气……空调足。老子蹲房檐蹲了这些天,毛都叫风刮乱了。
你不是走了吗?我压着声音,往吧台里头靠了靠,带着你一巷子的人,连夜走的。
它理毛的动作停了停,就停了那么一瞬,又接着理:是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你管得着吗?它抬起眼皮剜我一眼,嘿,小兔崽子,查户口呢?
得,又是这套。我也不问了,蹲下去,从吧台底下把那塑料袋拎出来,搁在它面前:诺。你的。搁三天了,凉透了,兴许还坏了。
它低头瞅了瞅那袋子,拿嘴壳子把塑料袋扒拉开,露出里头那根蔫了吧唧的油条。它盯着那根油条看了两秒,忽然一甩脑袋:呸!这都啥玩意儿?蔫的!凉的!老子要吃现炸的!
现炸的?我气笑了,大爷,这是后半夜,我上哪儿给你现炸去?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讹我的时候也没说还要挑火候啊。
它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像是想起这是屋里,硬生生压回去,压着嗓子瞪我,那叫赔礼!你踩了老子的尾巴,赔老子一根油条,天经地义!怎么就成讹了?
天经地义?我说,那尾巴是你自己铺我脚底下的,巷子里的几十口子可都看着呢——哦对,它们都叫你带走了,没证人,你现在说啥是啥。
它叫我噎了一下,胸脯起伏了两回,把话题岔开了:反正这根不行,都蔫了,回头给老子换根现炸的,要脆的,要刚出锅的,搁卤里再打个滚的茶叶蛋也行——
你咋不上天呢?我说,我就一值夜的,一夜一百,你搁我这儿点菜呢?
穷样儿。它斜眼瞅我,跟你那个爷爷一个——
话到这儿,它自己猛地刹住了,嘴壳子地磕了一声,把后半截嚼吧嚼吧咽了回去。
吧台灯底下,我俩大眼瞪小眼。大厅里风扇嗡嗡地转,空调风一阵一阵扫过后脖颈,凉得人汗毛倒竖。它把脑袋别过去,装模作样地瞅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像刚才那半句话不是它说的。
我也不逼它。上回逼它,它带着一巷子乌鸦跑了三天,这回它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不能再把它吓跑。我把那根蔫油条往它跟前又推了推:凑合吃。明儿我给你带根现炸的,行了吧?
它拿眼角瞟那油条,瞟了半天,伸出一只爪子按住,低头啄了一口,嚼了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难吃。
难吃,它也没停嘴,一口一口把那根凉油条啄得干干净净,还拿嘴壳子在台面上蹭了蹭,把渣子蹭掉。我瞅着它吃,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三天,一巷子乌鸦走得干干净净,它自己回来了,进门就点菜,可它刚才刹住的那半句话,比它吃相难看多了。
我问你个事。我说。
你走这三天,是躲啥去了?
它擦嘴的动作停了。
上回你说漏了那半句,你那些看客齐刷刷低下头装没听见,当天夜里就全走了。我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今天你又刹了一回。你们躲的不是我,是我爷这两个字,对不对?
它不擦嘴了。它站在收银台上,半天没动,坏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漏进来一线,正好搭在它背上,那身黑毛泛着青,一根杂毛没有,油光水滑的,可它就是一动不动,像叫人点了穴。
小兔崽子,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你认不认识他,在哪儿认识的他?他有没有来过这里?这些话你们一只只都捂得死死的,可你们越捂,我越得知道。
它歪着脑袋瞅了我半晌,忽然蹦出一句:你爷爷要是在,得拿笤帚疙瘩抽你。
他抽过我。我说,小时候拿他笔记描着玩,叫他逮着了,一顿笤帚疙瘩,屁股肿了三天。
它说,打得轻。
说完这句,它忽然就不说话了,脑袋一耷拉,眼皮子往下坠,一副要睡的架势。我瞅着它,忽然觉得这只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老——不是毛老,是那个做派,那个说话的路数,那个你爷要是在的口气,像它真站在我爷跟前挨过训似的。
我也没再继续追问它,很显然它不想回我的话。
它在收银台上蹲了一宿。
后半夜我该干啥干啥,巡厅,描字,给客人开机子。它就蹲在收银台角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睡得不省人事,偶尔打雷似的蹦出半句梦话:……别过来……老子尾巴……然后又没声了。
打LoL排位那小子两点多来续费,瞅见它,愣了一下:哥,你们店养八哥呢?
不是八哥。我说,是乌鸦。
乌鸦?那小子凑近了瞅,它眼皮都没抬,乌鸦进屋,这不犯忌讳吗?我妈说乌鸦进门要倒霉的。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打游戏压压惊?
那小子嘿嘿一笑走了。我瞅着收银台上这团黑,心说犯忌讳?它进这门的时候,二十几号人眼皮都不抬,独独你瞅见它了——这店里的忌讳,多了去了,一只会说话的乌鸦,兴许还算里头讲理的一个。
三点多,我照章程起来走圈。走过收银台的时候,它眼睛睁开一条缝,瞅着我走,也不说话。我走完了回来,它又把眼睛闭上了。四点,五点,天边泛了灰,街上的环卫扫帚声起来了,它还在睡,睡得尾巴尖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六点过一刻,里屋门帘一掀,周老板出来了。
他拎着搪瓷缸子往吧台走,走了两步,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团黑上头,停了一秒,又落在我脸上。
它自己来的。我说,半夜敲的门,说是外头风大,进来蹲蹲。
周老板没说话。他绕到吧台里头,把缸子搁下,挨着收银台站定,低头瞅着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乌鸦。瞅了足有十秒钟,他伸出两根指头,把它耷拉下来的尾巴尖,轻轻拨回台面上。
乌鸦眼睛没睁,哑嗓子从翅膀底下瓮声瓮气地冒出来一句:
甭碰,你这个周扒皮。
我愣住了。周老板的手也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来,脸上还是那个平,转身去翻他的账本,拧笔,低头记账,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只乌鸦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冲我眨了眨,压低声音:小子,瞅见没有——
他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他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