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光答应以后,果然没有再问过保管箱,哪怕后来替念念挪床头柜,也只把箱子原样放回去,连锁扣都没碰。
一个周日的下午,念念核完科室送来的交接稿,忽然走到顾问办公室门口:“爸爸,您今天还有工作吗?”
沈卫光从文件上抬起头:“只剩一份,下周再看也行。”
“那您跟我回家一趟。”
“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我有东西给您看。”
沈卫光将文件合上,起身时仍多问了一句:“跟那个箱子有关?”
“嗯,您之前问过,我说等合适的时候。”
“今天合适了?”
念念本想直接点头,话到嘴边却停了停:“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最合适,只是今天想讲,便不准备再往后拖。”
“那就今天。”
回家后,沈卫光先去洗了手,又把桌上的棋盘和茶杯都收开,留出一整块干净地方。
念念蹲下取出保管箱,刚要抱起来,沈卫光已经伸手托住箱底:“我来。”
“里面没有多重。”
“我知道。”
“那您还抢?”
“你让我看,不等于什么都得让你自己搬。”
念念没再争,两个人一同把箱子放到桌上,锁孔朝着她这一边。
沈卫光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箱盖上,没有催她开锁。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念念拿出钥匙,却在插进去以前问道:“您不好奇我为什么选今天?”
“好奇,但你既然叫我来,便会说。”
“若我不说呢?”
“那就先看东西。”
“您这样等着,反而让我觉得该解释。”
沈卫光把手放在膝上:“念念,不用把开一个箱子也做成病例讨论,你想从哪里说就从哪里说。”
她听完才转动钥匙,锁扣弹开后,手却还压在箱盖上。
“爸爸,这里面的东西,有些您见过,有些您不知道,还有些是您亲手放进来的。”
“好。”
“我拿出来以后,您先别问,等我都说完。”
“可以。”
“也别中途劝我休息。”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你准备讲到晚上?”
“未必,但我不想讲一半被您赶去吃饭。”
“饭可以晚些做,不能不吃。”
“那便说定,等这一层看完再吃。”
“行,听你的。”
念念这才掀开箱盖,最上面的衬布洗得干净,四角折向里侧,把里面的物件遮得严实。
她先取出一份折好的认定书,摊在桌面:“这是您确认我是女儿以后留下的认定书,那天我第一次知道,身份也能写在纸上,盖章以后便不会被别人随便改掉。”
沈卫光没有出声,只把纸张旁边卷起的边角压平。
念念又拿出外婆的小布包:“这是外婆给我的,里面原本装着她舍不得用的东西,后来我留下了布包,因为它从外婆手里来过。”
第三样是装在小袋里的乳牙,袋口还写着林暖的名字。
“这是林暖换下来的第一颗牙,林叔寄来时说她不肯扔,非要给我看,说长出新牙以后就能认更多药。”
沈卫光看着那个小纸袋,手动了一下,最后仍旧没有打断。
“这是苏老的照片,是他走后留下的,我把它收进来,因为他教过我的东西,已经没办法再当面问了。”
她把照片放好,继续取出手抄针灸图谱:“这是我最早用过的图谱,后来补过很多遍,针法、穴位和改错的地方都还在。”
随后是两册《种子书》原本,厚薄不同,书页边缘已经有了多次翻阅留下的磨痕。
“这是最早的两册原本,树页、短诗和后来添进去的名字都在里面,我去过哪里,它们便跟到哪里。”
“这是续篇原本,科室后来的人、失败的医案、重新修订的制度,还有十周年留下的那句话,都写在里面。”
她又把两份新装订的手抄本放到原本旁边:“这是前些天抄好的备本,原本若有一天不能再翻,至少还有字留下来。”
沈卫光看着四册书并排放在桌上,唇角动了动,却仍然遵守约定,没有开口。
念念取出成长记录旧本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这是您写的旧本,第一页写着念念来了,后面记着我吃过什么、长高多少、哪天学会了什么。”
“大信封里是这些年收到的信,有师父的,有朋友的,有学生的,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留下。”
她抱出那个鼓鼓的大信封,放下时几封信从边缘滑了出来,沈卫光伸手替她挡住,等她重新整理好才收回手。
箱底还剩三样,念念先取出两块分别包好的布,却没有当场展开。
“这是妈妈绣的帕子,也是外婆后来交给我的。”
“这一块是我照着她的样子绣的,您以前见过我动针线,却不知道我最后留下的是这个。”
沈卫光的视线落在两块布上,呼吸慢了下来,依旧没有插话。
念念把它们暂时放在一旁,最后从箱底拿出晓禾的照片。
照片保存得极好,边角没有起翘,晓禾站在旧屋前,神情安静,衣领处露出一点绣花的边。
沈卫光终于没有再沉默,他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很久,拇指落在照片边缘,却不敢碰到里面的人。
“这是我放进来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重新整理箱子时就看见了,您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拿出来问。”
“为什么?”
“因为它在这里是对的。”
沈卫光把照片放回两块绣布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说有十五样,这些便是全部?”
“是我现在能留下的全部,每一样都真实发生过,也没有哪一样能用新的替换。”
“你叫我来看,是想让我记住它们?”
“我想让您知道,我一直说这一生很满,指的究竟是什么。”
沈卫光看着铺了大半张桌子的东西,许久才问道:“要从哪一样开始讲?”
念念将母亲留下的那块绣帕拿起来,打开包布以后,莲花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沈卫光把椅子往桌边挪近了一些:“那就从这块绣帕开始,你慢慢讲,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