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从这块绣帕开始,你慢慢讲,我听着。”
念念把绣帕铺在桌上,没有立刻讲来历,先用手压住帕角,把折了多年的印子慢慢展平。
“这块帕子最早在外婆手里,她收了许多年,舍不得拿出来,也不敢让人知道。”
“是晓禾出事以前绣的?”
“应该更早,外婆说妈妈年轻时便喜欢绣莲花,只是后来事情多,留下来的东西不多。”
沈卫光低头看着花样:“我见过她绣,但没见过这一块。”
“她没有送给您?”
“没有,她总说还没绣好,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嫌我不懂这些。”
念念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衣领:“您确实不太懂。”
沈卫光没有反驳:“所以她没送错,若早给了我,未必能保存得这么好。”
“也未必,您连我小时候掉下来的扣子都夹在成长记录里,妈妈给的东西,您只会收得更仔细。”
“那颗扣子是你第一次自己缝衣服时掉的,不能算普通扣子。”
“您看,果然什么都留。”
沈卫光的手靠近绣帕,又在碰到以前停住:“外婆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她把妈妈留下的东西拿给我时,这块帕子就在里面,她起初还不肯松手,怕交给我以后,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怎么肯了?”
“我没有催她,只告诉她,我不会拿走妈妈在她心里的那一份。”
“她信了?”
“当时没全信,外婆嘴上说给我,手还抓着布角,我接过来以后,又在她那里陪了很久。”
沈卫光看向她:“这些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说起来,外婆会难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讲。”
“后来呢?”
“后来我每次去看她,都会带着这块帕子,让她看看没有丢,也没有坏。”
念念把绣帕翻到背面,那里有几处极小的旧线头,针脚比正面更能看出当年落针的顺序。
“我第一次拿它去很远的地方,是处理认定和旧事的时候,那天外面等着的人不少,我不能把它拿出来,只能放在衣服里面。”
沈卫光抬起头:“你当时害怕结果?”
念念原本想说不怕,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怕。”
“你回来时没提。”
“因为事情已经办完了,再说害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害怕不能改变结果,可我能陪着你。”
“那时我还不习惯把这些告诉您,总觉得说出来像是在求安慰。”
沈卫光将伸出去的手收回膝上:“求安慰也不丢人。”
“现在知道了,当时不知道。”
“那天你一直把绣帕放在身上?”
“嗯,等结果时,我隔着衣服按住它,想的是妈妈若在,她会不会也在等这一张纸。”
沈卫光没马上接话,桌边那杯茶已经凉了,他拿起来又放回原处,半口都没喝。
念念看见后起身:“我去换热水。”
“不用,你先讲。”
“茶已经凉了。”
“凉着吧,我现在不想喝。”
她重新坐下,把绣帕往父亲面前推近:“后来告诉外婆真相时,我也带着它。”
“你不是说怕她难受?”
“正因为怕,才要带着,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外婆往后便不能再骗自己,说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看到帕子了吗?”
“看到了,她先认出这朵莲花,后来才肯听我把话说完。”
“她哭了?”
“哭了,也发了火,还抓着我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才告诉她。”
沈卫光的手搭在桌沿,没有插话。
“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外婆真问出来,我脑子里什么答案都没有,只能把绣帕贴在衣服里,让她把气都发出来。”
“你应该叫我一起去。”
“我知道,现在回头看,应该叫您。”
“当时为什么没叫?”
“我怕外婆看见您,会想起妈妈原本能有的日子,也怕您听见那些话以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替我们两个人作了决定。”
“是,这件事我做得不够好。”
沈卫光没有顺着责怪,只问道:“后来你怎么跟外婆说的?”
“我说妈妈留下的东西没有丢,我也找到了爸爸,她没能过完的日子,我们会认真过。”
“外婆听进去了吗?”
“那天没有,后来才慢慢听进去。”
念念低头理好布边:“她临走前还摸过这朵花,让我别总把帕子压在箱底,也可以拿出来看看。”
“你听她的了吗?”
“没有完全听,我舍不得常拿,怕洗坏,也怕带出去丢了。”
“你外婆若知道,又要说你嘴硬。”
“她以前就说过,我跟您学了不少不肯说软话的本事。”
沈卫光难得没有替自己辩解:“这话她说得对。”
念念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快,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您今天怎么不反驳?”
“当着晓禾的东西,我说不过你们三个人。”
“妈妈又没有开口。”
“她以前开过,我记得。”
念念把母亲的绣帕挪到左边,随后打开另一块包布,露出自己后来绣成的那朵莲花。
新绣的布颜色更浅,花样照着旧帕临摹,针脚已经尽量收得整齐,靠近花心的位置仍能看出拆过重绣的痕迹。
“这一块是我绣的。”
“我见过你绣线,当时问你,你说只是练手。”
“最初确实在练,第一朵绣坏了,花瓣挤在一起,第二朵又少了一层,后来拆了许多遍。”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没绣好以前,不想让您先夸。”
“我会乱夸?”
“您连我第一次煮得太咸的红烧肉都吃完了,您的评价不能全信。”
“那次肉只是盐多了些,也没到不能吃的地步。”
“秦向阳喝了三杯水。”
“他话多,本来就该多喝水。”
念念被父亲说得没忍住笑了一下,原本压在旧事里的情绪也松开了些。
“您上次看见我在绣的,就是这一朵,我后来没有再拆,因为手法已经到了当时能做的最好。”
沈卫光把两块帕子并在一处,低头对比许久:“几乎一样。”
“还是差一点,妈妈的落针更稳,花瓣的位置也比我处理得好。”
“你已经绣得很好。”
“我尽力了,但不能因为想念她,便把差别说成没有。”
“若晓禾看见,不会挑这些。”
“她会说什么?”
“她会先问你的手累不累,再问为什么非要一个人躲着绣。”
念念本来要整理针脚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她跟您想的一样,您发现我手上被线勒出印子时,也先让我停。”
“你后来停了吗?”
“当天停了,第二天继续。”
“这也叫听话?”
“手已经不疼了,当然可以继续。”
沈卫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将两块绣帕一同托起来。
“晓禾的手,绣出来的是这朵,你的手治好了很多人,也绣出来了这朵。”
念念从父亲手中接过绣帕,重新把两朵莲花并排铺好,让新旧两块布的边缘紧紧挨在一起。
“她的和我的,放在一起,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