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和我的,放在一起,才完整。”
念念将两块绣帕并排留在桌角,又从铺开的物件中取出那份认定书,纸张展开时,压在最下面的红章也露了出来。
沈卫光看见认定书,原本停在绣帕旁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这份东西,你刚才只说了结果。”
“因为它背后的事太多,若只拿出来讲一句身份认定,反而把最要紧的部分漏掉了。”
“你准备从哪里说?”
“从外婆第一次漏出的那半句话开始。”
念念把认定书转向父亲,手指按住日期所在的位置:“那天她说,妈妈临出事以前喝过一碗药,话刚说到颜色不对,她便停了。”
“她为什么停?”
“她怕自己记错,也怕我真去查,最后查出她无法接受的东西。”
“你当时追问了?”
“没有,我看出她不肯再说,便先问那碗药是谁端来的,她只说不是家里常用的碗,药也比平时更苦。”
沈卫光的手落到桌沿:“你就凭这半句话开始查?”
“还不够,我先去找了当年的接生婆。”
“一个人去的?”
念念顿了顿,还是如实点头:“第一次是。”
沈卫光没有立刻责怪,只把椅子往后挪了些:“继续说。”
“她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我若直接问妈妈,她只会说不记得,所以我先替她调理腿疼,陪她说以前接生的事。”
“你拿看病换证词?”
“没有换,我给她看腿是因为她确实需要,问旧事也没有瞒她。”
“她第一次怎么说?”
“她说妈妈发动得急,腹痛来得不正常,屋里有人催她赶紧接生,不许多问。”
“谁催的?”
“她起初说忘了,后来又说,那人穿的衣服干净,不像村里干活的人,说话时一直不肯进里屋。”
沈卫光的手压住左腕的旧疤:“她前后说法不一样,你怎么确认她没有随口编?”
“所以我去了第二次,也去了第三次,每次都换个问法,只问她亲眼看到的事,不让她猜。”
“她后来想起来了什么?”
“那碗药送进去以前,妈妈还能够正常说话,喝过以后,腹痛突然加重,出血也多了。”
“药碗呢?”
“被人拿走了,接生婆想留药渣,伸手时还被挡了一下。”
沈卫光沉默下来,念念没有急着往下讲,只把认定书旁卷起的一角重新压平。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这些话,你以前为什么只告诉我一部分?”
“那时只有口述,没有物证,我若全部告诉您,您一定会亲自去查。”
“你怕我打草惊蛇?”
“也怕您先认定自己害了妈妈。”
“然后呢?”
“接生婆第四次改口,说自己可能记混了,我当时也以为线索断了。”
“她为什么改口?”
“有人去过她家,她不肯说是谁,只催我别再来。”
沈卫光抬头看她:“你还去了?”
“去了,不过没有再问她,我只把治腿的药送到门口。”
“你那时多大?”
“已经能照顾自己了。”
“念念,我问你多大。”
她避不开,只好报出当年的年纪,又赶在父亲开口前补了一句:“赵副处长很快便知道了,他后来没有让我单独再去。”
“他怎么知道的?”
“我托他找当年经手的人,他看出我查的不是普通旧事。”
“赵明远替你跑了多少地方?”
“地方卫生所、旧大队、当年临时借住过的人家,还有存放旧材料的库房,他都去过。”
“这些,他也没告诉我。”
“是我请他先别说,证据不全,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有人提前动手。”
沈卫光低声道:“你们倒是把我防得严实。”
“爸爸,您生气可以直说。”
“我是在想,当时你每天照常回来吃饭、看诊、跟我下棋,究竟有多少话压着没讲。”
念念拿起认定书,又放回原处:“很多,具体多少,我现在也说不清。”
“吴发财的信又是怎么来的?”
“赵副处长找到他以前住过的地方,房东还留着一只旧木盒,里面夹着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里提到了晓禾?”
“提到了那碗药,也提到有人给钱,让他把药送到指定的人手里,事后再离开当地。”
“他承认自己知道药会害人?”
“没有,他说对方只告诉他是催产用的东西,他后来听说妈妈没了,才知道事情不对。”
“这话不能全信。”
“我也没有全信,所以那封信只能证明交付和收钱,不能单独证明他参与害人。”
“接生婆的证词,加上那封信,才勉强接得起来。”
“还有卫生所保存的药品领用残页,以及当年经手人留下的一处签名,几项互相对照后,才能确认那碗药从哪里来。”
沈卫光盯着认定书上的红章:“你们找到这些以后,为什么没有马上递交?”
“接生婆又反悔了。”
“有人威胁她?”
“她没承认,只说自己活到这个岁数,不想临了还惹麻烦,她甚至想把前面的证词撕掉。”
“你拦了?”
“没有,那是她亲手写下的证词,她有权害怕,我不能按着她的手逼她作证。”
“那你怎么做的?”
“我把吴发财的信给她看了,只告诉她,就算她不作证,我们也会继续查。”
“她看完便答应了?”
“没有,她把我赶出了门,我走到院外时,她又追出来,把证词塞回我手里。”
念念说到这里,原本平稳的声音慢了些:“她说自己怕了很多年,不能让妈妈到了最后,连为什么出事都没人肯讲。”
沈卫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碰到杯壁后又放下:“材料递出的那天,你在哪里?”
“和赵副处长坐在走廊外面等。”
“等了多久?”
“从午饭后等到天快暗,里面有人出来问了两次,第二次让我补写情况说明。”
“你吃饭了吗?”
“赵副处长买了馒头,我吃了一半。”
“为什么只吃一半?”
“咽不下去。”
这句说完,念念转开视线,手边的两块绣帕仍旧挨在一起,她却没敢伸手去碰。
沈卫光等了许久才问:“你也会怕材料递进去以后,还是没有结果?”
“会,我怕他们说年代太久,证词反复,不能认定,也怕认定以后,外婆撑不住。”
“那天下午,你最想见谁?”
念念原本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了唇边,她还是改了口:“想见您。”
“为什么没叫我?”
“事情若办不成,我不想让您陪我再失望一次,若办成了,我想把完整的结果带回去。”
“你一个人先替所有人受一次,是这个意思吗?”
“当时确实这样想,现在不这样了。”
“认定书拿到以后,你先做了什么?”
“确认每一处事实表述,确认妈妈的名字没有写错,再去找外婆,最后才回来告诉您。”
沈卫光拿起认定书,从开头逐字看到末尾,连附注中的每一个名字都没有略过。
念念坐在旁边等着,桌上的饭还没有做,炉子也没有点火,可谁都没有提刚才定下的吃饭规矩。
沈卫光看完后,将纸重新折回原来的印痕:“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了很久。”
“不是一个人,有您,有赵副处长,有愿意改口后再作证的接生婆,也有大家,只是我没有早说。”
“你没有早说,是在保护我,我知道。”
“是的。”
“我若说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怪你?”
“会有一点,可您也有资格怪我,因为我确实替您作了决定。”
“我怪不起来。”
沈卫光把认定书放到晓禾的绣帕旁边,手在半途停了许久,才轻轻压住纸边。
念念没有催,也没有把照片递过去,她看着父亲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身旁那张空椅子上。
“晓禾,等了这么多年,你的孩子帮你把这件事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