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钉在那儿,迈不动步。
“好。”尼娜说,“就这样,先站着。喘匀。”
我站着,水在脚边晃,我看见自己的影子碎在水里,又聚起来。我盯着它,暗暗控制双腿,不要跑回岸上。
尼娜往深里走了两步,水到她小腿肚子,她拍了拍水,“姐,敢不敢到这儿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又一步,没过小腿。水每上一分,那口缸的影也跟着浮上来一分。我站住,胸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就这儿。”尼娜看出我不行了,“够了,别硬来。”
我以为这就完了。可尼娜不,她让我在水里待着,先站着,再蹲下去让水没到腰,再直起身。她教我怎么换气——吸气,憋住,把脸埋进水里,再抬起来吐掉。
她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水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像只水里长大的小兽,自在得很。“姐,你把脸埋下去。就一下。水没不了你,我在这儿呢。”
我把脸埋进水里。水从四面合拢,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青绿,光在水面上打晃——那一瞬我成了那只缸里的孩子,脸朝下,水正把我往下按。我猛地抬起来,喘气,胸口跳得厉害。
“再一下。”尼娜说。
我又埋下去。这一回待得久一点。水压着耳朵,心跳声放大了,一下一下,又闷又沉。我憋着气,忽然觉得水底下那点青绿,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动了一下。
我猛地把头抬起来,水呛进鼻子,咳嗽起来。
“没事没事,”尼娜拍我后背,“多呛几口就学会了。再来。”
我咳着,心里明白:浅处我能待住,可再往深里走,水把我整个人吞进去的那一回,就会追着我再来一次。
日头爬到中天,我还在齐腰的水里打转,往前多迈一步都像要了我的命。
尼娜在水里站直了,看我半晌。她渐渐不再鼓励我了,脸上那点教人游水的热乎气也收了,眼睛里的光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姐,”她开口,带着一股我有点丧气的老成,“我不陪你耗了。”
“什么?”
我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她已经趟水过来,站到我面前。
她皱着眉,掐着腰,“我替你下水,让你自己看看,水没那么要紧!”
“尼娜——”我往回抽手。
她没等我答。下一秒,我脚底下那点自己使唤身子的感觉,一下子空了。
我的脚自己往前迈,一下,又一下,往深处走。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我想喊停,喊不出声,想退,腿不肯往回迈。
脑子还清楚。我嵌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子里,看它往水里走。
水没过我的脖子。气还得自己憋。尼娜操控着我的身子往前游,我看着自己的四肢做着划水的动作,一下一下,划得又稳又匀。水从四面压过来,胸腔里那口气越憋越紧,心跳隆隆。
我按照尼娜教我的,抓紧每一个空档换气。
她带着我往更深处游去,游一段,浮上水面换口气,又扎下去,再划回来。一回,两回,三回。
身子被人推着走完了全程,心里那点怕一厘没少。
到第三回上岸,那口气一松,我的身子一下子又回来了。我扶着尼娜,弯着腰大口喘,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尼娜也湿透了,她比我喘得还厉害,脸发白,扶着膝盖直不起腰。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替我担了这几趟,比她自己下水还虚。
“够了,”她说,气还没喘匀,嗓子哑,“姐,今儿就到这儿。你的身子认得水了,往后再下水,你想着它——想着它替你游那几回,就没那么怕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谢。这话太轻。
就在这时,水底下一声响。
不大,闷闷的,像谁在水深处敲了一下。整个湖面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尼娜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她盯着水面,身子僵住,压着嗓子说了句:“……出来了。”
“什么?”
“底下那个口子。”她说,“它上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十几步外的湖面上,水纹忽然全乱了——不是风打的,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水面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再鼓起,那一片的水颜色慢慢沉下去,变得又深又暗,像把整片湖的阴影都收拢到那一处。
然后它凝起来了。
一头熊的形状,从水里站起来。
没有毛。没有五官。脸的位置只凹着两个深洞。它立在浅处的水面上,水顺着它没有形状的轮廓往下淌,它比真熊高一截,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整个湖都在它脚下。
魇声。
我僵在水里。
水没到我胸口,可那一瞬我浑身都凉透了。那口缸、福利院午休没人、好半天没人听见我扑腾——那些东西全回来了,从水底下升起来,朝我站着。
我动不了。脚是好的,手是好的,可它们不归我管。
这回没有黄仙替我。
尼娜在水里,她也怕,可她冲我喊:“姐!跑!往岸上跑!”
我当然想跑。可我的腿根本动不了。
魇声往前挪了几米,水声哗地一响。它朝我过来了。
我听见尼娜在水里蹚着往我这头跑,她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那东西离我更近了。水开始往我这边涌,推着我站不住脚。我往后仰,脚下打滑,水漫过我的胸口、我的肩、我的下巴。
我往下沉了。
水灌进耳朵,光在水面上变得越来越远。我睁着眼,看着那点天光在头顶一晃一晃,像那口缸沿上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我想划水,手臂在水里抬起来,又垂下去,沉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句大喊。
声音是从岸上来的,穿过水声,闷闷地撞进耳朵里——
“撑住!不许往那道暖里去!”
是兀舍。
我认得这句。这是我自己在烫泉裂谷里,对他喊过的。他掉进热泉,半个身子泡在发黑的热水里,快要走到死门坎第三道——心口一热,想脱衣,想睡——我按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喊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