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住,不许往那道暖里去。”
如今他在岸上,把这句原样喊回给我。
水下一阵急流,有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都在响,拽着我往上挣。
我被他拖着往水面去。那东西还在水底下扯,水缠着我的腿往下拽,可他攥着我不撒手,一下一下,硬是把我从它手里拽了出来。
哗啦一声,我破出水面,天光砸得我睁不开眼。
兀舍一手夹着我,一手划水,往岸上退。他浑身湿透,石青鹿皮袍贴在身上,猎熊矛不知道扔在哪儿了,就剩一只手跟一整个我,在冰水里往回挣。那头黑狼犬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冲着他没命地吠。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它立在远处,脸那两个深洞对着我们,立了半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回水里去了。水面重新平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瘫在岸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水从鼻腔、喉咙里一股股呛出来。兀舍半跪在我旁边,也在喘,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没看我,盯着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湖面。
尼娜从水里趟上来,浑身发抖,跑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哭得喘不上气。“姐!姐!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没了……”
我被她抱着,人还在抖。我不是怕那东西——那东西是湖底口子上来的,娜斯佳说过了,第四波,顺水走,钻人心。我早就知道它存在。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在水里,我往下沉的时候,划不了水,叫不了人,整个人往那道暗里去——我认出了那个动作。它不是被那东西拖的。它是我自己,松开了。
福利院那回,我头朝下栽进缸里,是拼了命想活的。脚乱蹬,手乱抓,够不着底也不肯放弃,是孙姨把我捞上来的。
这一回,我松了。
我怕的就是这个。我什么时候学会松手的,自己都不知道。
兀舍站起身,湿裤子滴着水,他弯腰捡回矛,立在原地,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守不守得住你自己,不在你能不能在浅水里站住。在水灌进来那一刻,你那双手还肯不肯往上划。肯划,你就在。”
我张了张嘴。
“我死那回,”他说,“头一道脚趾凉,第二道腿不听使唤,第三道心口一热,想睡。我自己知道该退,可我退不回来。是你那句话把我拽回来的。”他顿了顿,“你今儿也一样。不是我游得快,是你还差那一口气,没真想往死里走——你只要还差着,我就能把你拽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往岸上走,狗跟在他脚边。
尼娜还抱着我,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擦脸。她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声音哑:“姐……你没过去。”
我没接话。
“阿克西妮娅大人说的那关,过心。”尼娜抽噎着,“你这关,没过。”
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从水里起来,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得骨头都疼。兀舍走在前面,我落后几步,尼娜跟在我身边,一路谁也没说话。
这一关我没过去。阿克西妮娅不会再让我重过一遍。她早就说了,过心过的是身子的怕——念头我能练,身子就不行了。
我有些灰心,也以为能歇两天。
可第二天日头还没出,阿克西妮娅就使人来叫我了,我只得去了堂子。
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长案后头,神衣已经穿好了,鹿皮对襟褂上的五色布条垂到手背。她手里没忙什么,就是坐着,看着案上那盏灯,灯是灭的。
“第三关,过天地。”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一个字不提昨天的事,像是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过心都没过,怎么就要过天地了。”我说。
“流程不能乱。”她说,“该过哪关过哪关,欠下的,往后补。”
“往后补?”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熊灾又要压上来了。”
她这话说的语气平缓,可底子里没有半点从容——熊灾压着,她等不及了。
“索伦杆你跪过,地脉你拜过,”她说,“可你从没感觉到过它,对吧。”
“感觉到什么?”
“地脉回应你的力量。”
“不懂。”
“传下来的说法,我也说不全。地脉是这方土地自己的心跳。脚底先有一股暖,沉甸甸的,像雪要化开的意思。然后一阵一阵搏动,跟你的心跳合到一处。四周的风、雪、人声都静下去,就剩下那阵沉响。它把你整个人托住,稳稳的,像大地在底下接着你。地底那个从口子上来的,正好反着,往你身子里钻,要拿你。”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这些话是神信家传下来的,我没尝过那个滋味。说给你,你心里先有个底。”
“没有你说的这种感觉,没有回应。”我说,语气和心境一样麻木。
“那就再试一回。”她站起身,往门口走,步子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走,去后院,我在旁边看着。”
我去了。堂子后头的院子里,那根索伦杆依旧孤零零立着,杆顶那几束彩线,不知什么时候被乌鸦搅作了一团,缠死在杆头上。风一过,几根耷拉下来的线尾扫着杆身,来回地蹭。
我跪下去。雪地隔着一层垫子,寒气还是从膝盖往上钻。
阿克西妮娅一步一步地教我:“手摊开,掌心贴着地皮,别使劲,想办法让它自己应你。”
我照做,把掌心压进雪里。她说地脉要是应你,先是暖。我压着,雪在掌下化开一点,凉丝丝的,可那是正常体温化开的水,不是暖。我压了很久,胳膊发酸,腰背发僵,掌下那点化开的水,从头到尾只是凉的,再没有别的。
她说:“别跪了,站起来,脱了鞋,脚踩实了。”雪地冰脚,我脱了鞋踩上去,脚趾很快没了知觉。她说别管冷,只管脚下。我闭着眼站了许久,久到两条腿从骨头里往外透凉。可脚下除了凉还是凉,没有那阵搏动,也没有沉响。
她绕着我走,一边走一边念某种神调,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像在哄一个很旧的东西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