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瑶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是一夜没睡,把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陛下,大金国是大金百姓的大金,不是陛下一人的大金。”
她顿了顿,那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太子究竟如何,陛下自己心里比谁都有数。不是臣妾心狠,是臣妾当时真的已别无他法。陛下继续装糊涂,百姓看不到朝廷振兴之希望,兵无士气,将无战心。就算耶律部十万大军全数出征,也依旧挡不住北疆。”
慕容天瑶微微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轻,“因为如今北疆攻城拔寨,依靠的不只是刀枪,还有人心。可陛下正不断失去的,也正是人心。”
她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里的神色让萧鸿渐不觉往后退了半步:“人心为矛,可破一切。人心为盾,也可挡住一切。可陛下的人心之盾早已形同虚设。陛下——”。
她把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你要把臣妾送去请和的那句话出口之时,耶律家的民心,就已经被您亲手丢掉,再也捡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那语气忽然变得又轻又淡,像是在说什么极遥远的事,“臣妾这个皇后,也就再当不得了。一个能被送去外邦为质的皇后,尚且不如仆役!陛下,臣妾——,往后再也没法子开口帮你了,因为臣妾已没了那资格。”
萧鸿渐站在那里,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朕那只是为了堵住百官逼朕献妃请和的托词!朕连贵妃都不肯送出去,又怎会把皇后你送出去?朕把萧贵妃送去了萧家祖地……”。
“可陛下该记得!”慕容天瑶打断了他,那声音依旧不高,却平得让人心里发沉,“您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陛下不能失信于民。”她站起身来,那青布裙摆垂下去,人显瘦了一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臣妾准备好了。请——,送臣妾去寺院吧,或者,打入冷宫。这皇后之位,臣妾坐不得了。”
说完,她弯腰拎起那个包袱,那包袱轻得很,拎在手里晃晃荡荡的。她从萧鸿渐身边走过去时脚步没停,那步子不快,却一步都没犹豫。青禾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也走了出去。
她走到殿外,脚步顿了顿:“陛下,慕容俨死了,姚孝存也死了,是臣妾……是臣妾对不住他们,可他们对得住大金!慕容豨如今已无职权,慕容俨也死了,剩下一个能左右局势的族老慕容俭,已拿着臣妾的信物回了慕容祖地,即便耶律家的兵退奏了,慕容祖地也一样乱不起来!耶律海在虎皮口挡着北疆军,耶律雷驻守在北阳,耶律冲挂印辞官带剩下的人回耶律祖地,是想给耶律家留一半底蕴!这仗打完,我们祖地总不能连以后生聚得底蕴都没了!陛下,城外福驼山下田庄里,还有臣妾积攒的八万石粮草,以及变卖了所有金银首饰凑出来的十万两白银,陛下,这是臣妾所有的家底了,臣妾……往后再也无能为力了。”说完,她再次迈步走出去了!
萧鸿渐站在空荡荡的殿里,那包袱拎走之后,那把椅子上什么也没留下。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那双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慢慢转过身去,走出殿门时,那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当天,皇后娘娘自己走进了冷宫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冷宫那扇门能关了上,可消息却关不住,像长了腿似的往各府各衙跑。
可紧跟着又有两则消息传出来,把前头那消息都压了下去:贵妃萧含香回萧家祖地养病途中突遭刺客袭击,随行护卫三百余尽数战死,贵妃下落不明!又是下落不明,之前的香妃还没找到,又有一个下落不明了。
另一则消息是,大公主萧令姝,带着二公主萧令媗、三公主萧令妩一起出京,去皇陵祭拜两位先皇后,之后便没了踪影!殿前军已搜遍了皇陵周围百里范围,只找到了公主的仪仗銮驾!并未发现有交战痕迹,可三位公主就这样齐齐失踪了。
这两则消息传进慕容熙耳朵里时,他正坐在侍郎府后堂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那茶盏在他手里停了一瞬,然后“咔”的一声,盏沿被他捏碎了一小块,碎瓷片扎进手指头里,血珠子立刻涌了出来。他没管那血,只是把碎了的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圈。
贵妃萧含香失踪了,外头有人已经在疯传,是他觊觎贵妃多年,色胆包天趁机派人掠走了贵妃。
他太清楚这种传言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管是不是他干的,肯定有人会信,萧鸿渐也会拿这个由头,来割了他的脑袋!
虽然,完颜朔、慕容宝庆的兵马已经布置好了,可他原本是打算再拖些时日的,等到萧烈打退新罗,等到萧天栋的兵被彻底拖死在慕容祖地,等到萧天良和萧烈被北疆军堵在东南无法回京,他就宰了萧鸿渐,控制上京,复燕代辽自己称帝,然后向北疆称臣献降,先让自己能活下来!
至于慕容豨,就让他在他自己的复国梦里去死好了!他慕容熙可从来没打算过要帮他复国,他一直想的都是国由他慕容熙自己来复,无论国号是复辽还是复燕;皇帝也由他慕容熙自己来做,无论是真皇帝还是北疆的藩属国君,等他当了皇帝,就纳三公主萧令妩为贵妃,因为萧氏族人会有一部分需要招抚!还让慕容天瑶做皇后,做他慕容熙的皇后,那女人够美,而且也有手腕!是个好内助;至于萧含香、做个皇妃就好,虽然他爱极了她,日后多宠爱她些也就是了!萧令姝不能留,那女人的仇恨太深,根本没法子真正驯服!慕容豨杀了完颜青君她恨不得生啖其肉;若他慕容熙杀了她爹——,她肯定也一样恨他!而二公主萧令媗,只能送去北疆,都怪萧鸿渐这个蠢货,非多此一举弄个什么和亲?其他女人嘛,尉迟繁花也好,耶律秋瞳也罢,全收进宫,慕容芷嘛……,反正他和她同族同宗没法子纳做妃嫔,就放在萧景垣身边好了!那个废物成不了事,让他顶着慕容芷丈夫的名头,替他养着慕容芷,那小妖精和慕容绾,迟早也得是他这个一国之君的床上玩物!
可萧含香这一失踪,把所有的算计都打乱了。他站在后堂门口,望着外头院子里那株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又短又干。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若他再不动手,萧鸿渐就该来割他的脑袋了。他不想死,就得让萧鸿渐死,就得彻底推翻萧鸿渐,只能暂且扶立太子萧景垣为帝,不然,萧家那两路大军真要不顾一切杀回来,他所有的布置都得化作泡影。他把那流血的手指头放在嘴边吮了一下,转身朝后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