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宁州城,暑气蒸得城里城外的柳树都蔫头耷脑。城守府后堂那几扇雕花木窗全敞着,可灌进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带着院子里那几株老石榴树的花粉味儿。堂中摆着一盆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碎冰,拿铜盘盛着,搁在屋角,丝丝缕缕的凉气往外渗可那点凉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白景琰就歪在那张抬到窗边通风处的胡床上,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细麻单衫,衣襟敞着,露出胸口一片,那头发也没好好绾,拿根素木簪松松地别着,整个人懒散得像条从水里捞出来晒太阳的鱼。他就那样直勾勾的瞧着面前的澹台静的腰臀儿。
澹台静坐在他脚边的锦墩上,手里捧着一摞军报,一页一页地翻着,嘴里不急不缓地念。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薄纱衫子,底下是条同色的撒花裤,料子薄得透光,比春秋时节省了好几层,隐约透着那腿上的肉色。被穿堂风一吹便贴着腰背,把那副妖娆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念得口干,便时不时端起一旁的凉茶抿一口,那茶里搁了薄荷,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肚子里。
呼延观音坐在靠里头的窗边,手里拿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白衣如雪,却也不见她额上沁汗,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偏过头来朝白景琰那边看一眼。
慕容妍干脆趴在白景琰脚边,拿他的腿当枕头,那头紫发铺散开来,好几缕缠在他脚踝上,她自个儿似乎睡得迷迷糊糊,偶尔拿手赶一下脸上飞来的小虫。
封仙儿歪在另一侧的矮榻上,拿银签子戳着铜盘里的冰片玩,戳出一小堆碎冰渣子堆在盘沿上。于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把小剪子铰着什么花样,铰着铰着便铰歪了,自己先笑了。隋小青挨着于芷坐,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又细又密,纳得极认真。秦莫离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拿小刀削桃皮,削得极薄,一圈一圈的桃皮垂下来不断,她削好一个便递给旁边的刘英媚。
刘英媚接了桃子,咬一口,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赶紧拿帕子擦了,又拿手肘碰碰秦莫离,朝白景琰那边努了努嘴。
“爷,澹台那裤子……有画?瞧得你口水都要把研儿淹死在你脚边了”。刘英媚故意轻笑着问了一句。女人们便齐齐低声笑起来。
李香娥坐在白景琰另一侧的小杌子上,离他近得很,膝盖几乎碰着他的腿。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夏布窄衫,底下是条素白罗裙,都是到宁州之后府里替她置办的,料子虽不华贵,却比宫里那些层层叠叠的礼服穿着凉快。她手里也拿了把团扇,可扇着扇着便停了,那双眼时不时朝白景琰脸上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耳根便红一层。
说起这李香娥到宁州的事,还得从当初白景琰的安排说起。他先派了人去新罗,故意将北疆正全力攻打金国、金国大败、后方空虚的消息放给了新罗。新罗那边果然坐不住了,李香娥失踪才两天,新罗便起了兵,一路北上。
而李香娥本人,是尉迟繁花带着刚突破进陆地仙人境的云慕歌等六人潜入上京,进宫劫出来的。尉迟繁花借青衣阁的渠道,把人一路送到了世子这里。
当夜,白景琰便霸道的把人家娇滴滴的金国香妃娘娘搂进了怀里。起初李香娥忐忑不已,一连被他霸占了几天后,才总算察觉,他那副霸道凶狠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霸占她,故意装出来吓唬她的。实际上这白世子不仅待人温和,还很知道怜香惜玉心疼人,而且还是个极不正经的登徒子。
昨儿夜里她嫌屋里的香料熏得慌,他便让人把香盒撤了,换了两盆冰搁在墙角,今儿早起还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炖了盅冰糖燕窝。她想到这儿,那扇子又摇了起来,嘴角弯弯的。
澹台静念完一份军报,翻过页来,接着念第二份。那声儿不急不缓的,把赵国那边的事一条一条摆出来:“秦王赵煦阵亡之后,李鼎臣率部驻守徐州,岳擎苍老将军驻守青州,吴破虏率部进驻了兖州,兵锋直逼神京。”
“赵煦死了,秦王一党名存实亡,只怕朝堂上格局也会有所变化。”穆黄衫悠悠说了一句。
澹台静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赵国的朝堂格局属实也跟着变了,晋王赵彻死了,如今秦王赵煦也死了,原本争夺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两个皇子全没了,太子赵恒本以为这回该高枕无忧了,可蜀王去了蜀地之后,可活得舒坦着呢,如今竟然拉起了两万的私军。更要紧的是,那个昔日从来不显山不露水、低调得近乎被人遗忘的代王赵琅,居然主动跳出来,这回是自请赴幽州出使。”
白景琰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哼声懒洋洋的:“太子赵恒?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废物,他才是真正的草包废物,就他那点本事心智,还不如他老爹呢。”他偏过头来,拿手拨了拨澹台静手里的军报,那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代王——?之前还真没怎么关注过这个赵琅。媚儿,让萧美娘查赵琅的所有底细。他如今敢跳出来,朝堂上定然有人在背后支持他,我要知道,如今谁成了他的靠山。”
“好!妾身这就去给圣女传信儿”。刘英媚笑了笑。
澹台静应了一声,又继续道:“据二姐传来的消息看,这个赵琅此番到幽州,并无半点亲王皇子的架子,完全就是一副护送妹妹出嫁的样子。”
“那个昭宁公主……,可还稳妥?”白景琰问了一句。
“爷放心,姜腴姐亲自在府里拨了一处临水的院子给昭宁公主住,婉姝姐每日派人送时令瓜果过去,二姐还特意从紫衣卫里挑了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昭宁公主刚到那两日还有些拘谨,住了几日便也松泛了,前日还跟着姜腴学包粽子,包得满手是米,笑得前仰后合。”
白景琰听完,顿了顿才开口:“越是赵琅这样的,才越是高手。看来他比赵恒、赵彻那样自作聪明的蠢货,要难对付。”
澹台静把军报往膝上一搁,忽然笑着说:“听说赵霓翾骂了你好几天了,你要了她这个长公主不算,居然还要讨她的侄女做妾?说你是不是打算把她们赵家的女人都抢来给你暖床?”
白景琰嘴角一勾,那笑意里有几分无赖,也有几分得意。他朝趴在脚边,刚睁开眼的慕容妍勾了勾手,那丫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他便一把将她捞起来,往自己怀里一带。慕容妍也不挣扎,顺势趴在他胸口,像条小豆虫似的任他抱着,嘴里嘟囔了一句“热”,却也没真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