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红布像是一道褪色的波浪,顺着冰冷的墙皮滑落,最后委顿在苏烨的脚踝边。
由于积了些灰,红布落地时扬起一圈细小的微尘。
扶苏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等那层薄薄的灰尘散去,他看清了墙上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掐断,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色彩。
铺天盖地的、浓烈到近乎刺眼的色彩。
那是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蔚蓝,像是将整个东海的水都泼在了这堵墙上。
在那些蔚蓝之间,镶嵌着绿色、褐色、土黄色斑块。
线条交错,繁密如蛛网,又精准得令人发毛。
“这……这是舆图?”
扶苏往前挪了半步,由于走得太急,脚尖踢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红布,打了个趔趄。
他顾不得站稳,手指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舆图?你家舆图长这样?”
李承乾也挤了过来,由于还没彻底退烧,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他死死盯着地图左下角那一行银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字——《现代高清世界全图(政区版)》。
虽然他不认识那些简体字,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秩序感。
在大唐,最好的舆图是兵部秘藏的羊皮卷。
那是用炭笔和粗糙的颜料一笔笔画出来的,线条扭曲,比例模糊。
可眼前这东西……
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每个岛屿的边缘都清晰得像是用细针挑出来的。
“苏先生,此乃何处?”
扶苏指着地图中间那一块硕大的、宛如雄鸡形状的红色区域。
他的指甲盖在塑封膜上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苏烨从一旁的展柜缝隙里,翻出一根银色的金属杆。
“啪”的一声。
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根金属杆顺势拉长,变成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教鞭。
教鞭顶端的红色圆球,稳稳地落在那只“大公鸡”的肚子上。
“别在那瞎猜了。”
苏烨语速不快,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下’。”
“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叫地球。”
“纠正你们一个两千年的错误认知,地不是方的,是个球。”
扶苏原本正撑在展示柜边上,听到“球”这个字,手掌猛地一滑,险些一头撞在玻璃上。
“球?”
李承乾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嗓子里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嘶哑。
“荒谬!简直荒谬!”
“若地为球形,那住在球底下的人,岂不是要大头朝下,跌入无底深渊?”
“苏先生,莫要拿这种戏言来欺瞒我等。”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打着墙壁,震得那张地图嗡嗡作响。
在他的人生观里,天圆地方是刻在骨子里的天理。
现在苏烨告诉他,他活在一个球上?
苏烨撇了撇嘴,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
“爱信不信,这种初中地理常识,我回头再给你们补课。”
“现在,先带你们看看你们的‘江山’。”
苏烨手中的教鞭动了。
他先是点在那只“红色大公鸡”的位置。
“看好了,这就是两千年后的华夏,你们子孙后代生活的地方。”
扶苏盯着那块辽阔的红色,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省份划分,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厚重。
“这……这便是我大秦的后世?”
扶苏呢喃着,手指贪婪地抚摸着那些交错的线条。
“比之大秦,似乎还要广袤许多……”
李承乾也凑近了,鼻尖几乎贴在地图上。
他在寻找他的长安,寻找那座让他魂牵梦萦的大明宫。
苏烨看着两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摸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扶苏,你刚才问,大秦在哪?”
苏烨手中的记号笔在大公鸡的胸腹部,也就是关中那一带,轻轻圈了一下。
记号笔划过塑料膜,留下一个有些歪扭的圆圈。
“看清楚了。”
“这是你爹辛辛苦苦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后的疆域。”
那个黑色的圆圈,在整张色彩斑斓的世界地图上,小得可怜。
它缩在巨大的亚欧大陆一角。
比起旁边那浩瀚无垠的蓝色海洋,比起西边那连绵不绝的灰色陆地。
这个圈,就像是掉在蔚蓝大海上的一颗灰色尘埃。
扶苏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秒钟,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指尖僵在半空。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剧烈的颤抖。
“我大秦虎狼之师,并吞八荒,南取百越,北却胡人……”
“父皇曾言,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扶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烨。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愤怒后的生理反应。
“苏先生!你骗我!”
“天下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大?剩下的这些地方……这些蓝色、这些绿色,都是何处?”
苏烨没说话,教鞭移到了西边。
“这些,是欧洲。那时候还没什么像样的文明。”
教鞭横跨海洋,落在那两块巨大的陆地上。
“这里叫美洲。现在的土着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这里的土地比关中还要肥沃,地底下的黄金比你爹的内库还要多。”
“这里叫澳洲,矿产丰富,挖出来的铁矿够你们打一千万把青铜剑。”
苏烨每说一句话,扶苏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
李承乾原本还想看扶苏的笑话,可此时他也笑不出来了。
他咬着后槽牙,指着地图上大唐原本的位置。
“那孤的大王呢?”
“贞观盛世,万邦来朝!西域诸国皆为臣属!”
“孤的大唐,总该占了大半个天下吧?”
苏烨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记号笔再次落下。
他在刚才那个圈的基础上,往外稍微扩了一圈,占领了西域的一部分。
这个圈确实比大秦大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在整张世界地图的宏大背景下,这个代表着盛世大唐的黑圈,依旧缩在东方的一角。
它显得那么孤独。
那么渺小。
“这……这便是万邦来朝的‘天下’?”
李承乾跌坐在地。
他刚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太子威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一直以为,除了北方那些蛮夷,除了西边那些卖胡椒的客商,大唐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以为只要守住那座长安城,就守住了整个人间。
可现在。
苏烨用一根教鞭告诉他。
他拼了命想去争夺、想去扞卫的那个皇位。
那个让他跟父亲反目、让他在玄武门下颤抖的权位。
其实只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领地的控制权。
“我们……我们竟然如此渺小?”
扶苏瘫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眼神涣散。
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海洋。
在大秦的认知里,海是世界的尽头,是蓬莱仙山的所在。
可现在,这些海竟然连接着那么多从未听说过的陆地。
“苏先生。”
扶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既然外面有那么多土地,既然那里有黄金,有黑土……”
“为何我的先辈,为何那些满腹经纶的学者,从未告诉过我们这些?”
苏烨收起教鞭,“咔哒”一声,金属杆缩回了原状。
他看着两个失魂落魄的太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认知是有局限的。”
“你们的马车跑不出戈壁,你们的帆船横渡不了大洋。”
“所以,你们的‘天下’,就只能局限在那几个关口之间。”
苏烨把教鞭随手扔在桌子上。
他叹了口气。
“在这张图面前,你们引以为傲的功绩,确实……挺像在泥潭里打架的。”
……
天幕外。
系统的镜头敏锐。
它没有继续停留在苏烨这张充满现代气息的地图上。
而是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大秦。
咸阳宫。
玄黑色的石柱在灯火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空气中,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血腥味,此刻仿佛变得辛辣刺鼻。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
他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侍从,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栏上。
“咔嚓。”
石栏边缘的一块装饰浮雕,被他生生抠了下来。
他的目光。
死死地、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天幕上那个代表着大秦的黑圈上。
那是苏烨随手圈出来的“指甲盖”。
嬴政的呼吸变得极慢。
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发出沉重的、像是风箱抽动的声音。
他扫平六国。
他废分封,行郡县。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权力的巅峰,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整个人间。
可结果……
只有这么一点?
他眼中原本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耻辱感所取代。
那是对他一生功绩的羞辱。
那是对他这个“始皇帝”最大的嘲讽。
“无主之地……”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他的眼睛里,一丝丝血痕迅速爬满了眼白。
红得吓人。
红得像是一团即将爆炸的火球。
“赵高!”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赵高早已被他下令拖出去车裂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锵——”
剑鸣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落,带着森然的寒意。
嬴政盯着地图上那些广袤的、尚未被他征服的蔚蓝与绿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血丝在他眼里疯狂蔓延。
像是要把整个天下,都涂抹成大秦的玄黑色。
“那些地方……”
“寡人……全都要!”
嬴政的低吼声中。
画面猛地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