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光,从破庙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灰白的光柱落在神台前,照出一地干草,也照出空气里飘着的霉味和淡淡血腥味。
陆长风盘腿坐在神台下,背靠半截断裂的泥塑像,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昨夜,他从平安县城一路杀出来,炸城门、撕封锁、灭追兵,枪口都打得发烫。
但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不是昨夜杀了多少人。
而是杀完之后,爆出了多少东西。
他意念一动。
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空间,瞬间在脑海中展开。
一排排大洋码得整整齐齐,银光晃眼。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数百块。
这些全是从伪军军官、汉奸头目和日军身上摸出来的民脂民膏。以前是那帮畜生敲骨吸髓搜刮来的脏钱,现在,全成了陆长风起家的本钱。
在大洋旁边,是几只沉甸甸的木头弹药箱。
箱盖半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挤得满满当当。
三八大盖用的6.5毫米步枪弹,驳壳枪用的7.63毫米手枪弹,还有几排油纸包好的手榴弹引信。
这些东西放在正规军眼里,或许只够打一场小仗。
可放在这片穷得连枪栓都快磨平的敌后山区,就是硬通货。
有枪有弹,才有人敢跟你拼命。
再往角落看,是几盒基础药品。
绷带、止血粉、消炎药,还有几支在这个年代比黄金还金贵的盘尼西林。
陆长风的目光在盘尼西林上停了一瞬。
乱世里,枪能杀人。
药,能救命。
能杀敌的人可怕,能把兄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更容易让人死心塌地。
“长风爷,您醒了?”
神台旁边,老算盘靠着柱子,声音还有些虚。
他脸色依旧发白,但呼吸已经比昨夜平稳多了。那支盘尼西林下去,硬是把他这条半截入土的老命给拽了回来。
陆长风合上系统空间,抬眼看他。
“伤怎么样?”
“死不了。”
老算盘咧了咧嘴,想笑,却疼得嘴角一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要不是您那神药,老算盘我这会儿怕是已经见阎王了。”
说到这里,他朝破庙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长风爷,咱们现在算是把平安县的天给捅漏了。鬼子和汉奸肯定跟疯狗一样满山找咱们。这个破庙,不能久待。”
陆长风从腰间抽出那把二十响驳壳枪。
枪管上还带着昨夜留下的硝烟痕迹。
他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头也没抬。
“你在这地界混得久。说说,周围什么情况。”
老算盘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这种老兵油子,枪法未必多准,但对地盘、人头、势力盘根错节的门道,比谁都门清。
他挪了挪身子,背靠柱子,伸出三根手指。
“这方圆百里,水深得很。”
“往东三十里,是晋绥军楚云明的防区。那是正规军,黄埔出身,手底下有枪有炮,兵强马壮。小鬼子平日里都不愿意轻易招惹。”
他说到这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往西进山,是咱们游击队活动的地方。兄弟们打鬼子没得说,个顶个都是硬骨头。可惜穷,真穷。几个人凑不出一条好枪,子弹都得数着打。打一枪之前,恨不得先在心里算三遍值不值。”
最后,老算盘脸色一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至于附近十里八乡几个大村镇,全被汉奸侦缉队和伪军卡子掐住了。”
“那帮狗娘养的,比鬼子还毒。设卡、收粮、抓壮丁,谁家有半袋粮,他们都能闻着味找上门。百姓背地里都说,鬼子是狼,汉奸就是领狼进门的狗!”
陆长风将枪管擦干净,咔哒一声,把弹匣推回去。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冷铁碰撞。
老算盘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昨夜,他是亲眼看见陆长风怎么杀出来的。
单人炸城门。
一把驳壳枪打得日伪军哭爹喊娘。
连追上来的摩托车小队,都被他像杀鸡一样宰干净。
这样的人,放在哪支队伍里,都是爷。
老算盘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长风爷,您听我一句劝。”
陆长风没说话。
老算盘咳嗽两声,继续道:
“您这身手,这枪法,说句犯忌讳的话,那就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可再厉害的人,也架不住鬼子人多。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狼多啊。”
“依我看,咱们不如往东,投奔晋绥军楚云明。”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几分。
“凭您在平安县干出的这番买卖,楚云明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您是块宝。”
“去了那边,少说也得给您一个主力营长当当。手底下几百号人,清一色的捷克式,吃军饷,领弹药,有地盘,有名分。”
老算盘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总比咱们俩在这荒山破庙里当孤魂野鬼强吧?”
陆长风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破庙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算盘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陆长风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山里的狼,没怒火,却让人后背发凉。
“营长?”
陆长风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陆长风的命,我手里的枪,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施舍了?”
老算盘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长风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给别人当兵,吃别人的军饷,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鸟令。”
陆长风站起身。
高大的影子落在破庙斑驳的墙上,像一把拔出鞘的刀。
“他们也配?”
老算盘心头一颤。
陆长风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山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枪栓拉响还硬。
“单打独斗不行,这一点你说得对。”
“我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全中国的鬼子有上百万。我一天杀一百个,杀到老死,也杀不完。”
老算盘怔怔看着他。
“不投正规军,那咱们怎么打?”
陆长风回过头。
一字一句。
“我自己建军。”
老算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建……建军?”
“对。”
陆长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不吃谁的军饷。”
“不听谁的命令。”
“不看任何长官的脸色。”
“枪,我自己弄。粮,我自己弄。药,我自己弄。”
“我要拉起一支只听我陆长风命令的部队。”
“白天不见影,夜里割喉咙。”
“专杀鬼子,专宰汉奸。”
“我要让小鬼子一听见幽灵两个字,睡觉都不敢闭眼。”
老算盘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只当对方疯了。
可从陆长风嘴里说出来,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但多年混迹战场的经验,还是让他急了。
“长风爷,话是这么说,可拉队伍不是嘴皮子一碰的事啊!”
老算盘撑着柱子坐直,越说越急。
“人要吃饭,枪要子弹,伤了要药,死了要抚恤。没钱,没人跟你;没粮,人家第二天就散;没枪,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就两个人,一个伤号,一个被鬼子满世界追的逃犯。”
“拿什么建军?”
陆长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衣服口袋。
意念一动。
“哐当!”
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被他随手扔到干草堆上。
紧接着,又是一个。
“哐当!”
老算盘本能地往后一缩。
等他看清地上的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那是两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铁皮罐头。
铁皮干净,封口严实,上面印着一排排老算盘根本看不懂的洋文。
清晨的冷光落在罐头上,泛起一层诱人的亮。
老算盘喉咙滚了滚。
“这……这是啥?”
陆长风淡淡道:
“美国原装牛肉罐头。”
“打开。”
老算盘的手瞬间抖了。
牛肉。
还是罐头牛肉。
他这辈子见过这种东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年在北洋军阀队伍里,他也只在军官桌上远远闻过一回味。
在这个连树皮草根都能吃死人的年月,一盒肉罐头,不是吃食。
那是命。
拿到村里,真能换一个壮劳力跟你拼命。
老算盘吞了口唾沫,颤着手摸出匕首,沿着铁皮边缘一点点撬。
“嘶啦——”
铁皮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浓得发腻的肉香轰地冲出来。
炖牛肉的香味混着油脂味,瞬间塞满整个破庙。
老算盘眼睛一下就红了。
罐头里,一块块褐色牛肉浸在浓稠的肉汁里,表面还凝着一层油花。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伸手抓起一大块肉,烫得指尖一缩,却死活不肯松手,直接塞进嘴里。
牛肉软烂。
肉汁一咬就爆开。
浓香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
老算盘像饿疯了的老狗,狼吞虎咽,连嚼都顾不上,差点把自己噎得翻白眼。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长风站在旁边,语气平静。
老算盘却像没听见。
他一口接一口,满嘴油光,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我老算盘活了半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他吃到最后,连罐头底下的肉汤都仰头喝了个干净。
喝完还不够,又伸出手指,把铁皮罐头里残留的油星刮下来舔干净。
那副模样,不丢人。
这年头,能吃上一口肉,本来就是天大的福分。
陆长风居高临下看着他。
“跟着我,这东西管够。”
老算盘猛地抬头。
陆长风继续道:
“子弹,管够。”
“大洋,管够。”
“药,也管够。”
他声音冷硬。
“现在,你还觉得我养不起一支队伍吗?”
老算盘怔住了。
他看着陆长风,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他敬畏陆长风,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能杀,能打,像一尊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能凭空拿出盘尼西林、子弹、大洋,还能随手掏出美国牛肉罐头的人,已经不是单纯的杀神。
这是财神爷。
是能让人活下去的财神爷。
乱世里,谁能让人吃饱,谁就能让人卖命。
谁能让人有枪,谁就能拉起队伍。
谁能让伤兵不死,谁就能让兄弟把命交出来。
老算盘深吸一口气,一把抹掉嘴角的油。
他挣扎着跪坐起来,冲陆长风重重一抱拳。
“长风爷。”
“从今往后,我老算盘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指哪,我打哪。”
“您说杀谁,我绝不多问半句。”
陆长风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是空话。
但老算盘这种老兵油子,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心已经稳了。
陆长风转身走到庙门口。
破庙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往外看,山路蜿蜒,乱石横生,荒草在晨风里伏低。
进,可藏身。
退,可入山。
若是布置得当,这地方甚至能做一处临时据点。
陆长风双手抱胸,脑子里飞快盘算。
钱、枪、弹药、药品,他都有。
但要建军,光有物资不够。
还需要人。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
普通庄稼汉没见过血,上了战场,鬼子刺刀一亮,腿就先软了。
他要的是杀过人、见过血、和鬼子有血海深仇的硬茬子。
最好是那种只要给他一把枪,就敢冲上去咬鬼子喉咙的疯狗。
这样的人,才配进他的幽灵部队。
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远处山坳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步枪声。
紧接着,是歪把子轻机枪特有的撕裂声。
“哒哒哒哒——!”
子弹声在山谷里炸开,惊得破庙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老算盘脸色一变。
下一刻,几句生硬又狂妄的日语,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八嘎!别让他跑了!”
“抓活的!”
陆长风眼神瞬间一冷。
刚才还平静如水的气息,刹那间变得像出笼猛虎。
他没有半句废话。
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驳壳枪。
脚下一蹬,整个人借着残破土墙向上一踩,身形轻得像一头山猫。
眨眼间,他已经跃上破庙屋顶。
枪口压低。
目光如刀,扫向枪声传来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