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桂花香熏醒的。
不是普通的桂花香，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股子陈年酒味的甜腻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往鼻孔里直灌。他躺在摇椅上，把袍子往脸上一蒙，嘟囔：紫鸢，你是不是把桂花糕炼成丹了……
宗主！不是紫鸢姐姐！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馋，是……是孟婆来了！在院子里酿酒！好香啊！
陆沉把袍子扯下来，愣了三秒。
孟婆？
来了？
还在院子里酿酒？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布鞋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顺了把瓜子——谈判必备，嘴里得有东西嚼着，显得从容。
……
院子里，场面相当梦幻。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个青铜小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着桂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她看起来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像朵盛开的牡丹，看着比那些百花榜的嫩仙子有味道多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正在往酒里撒着什么——不是桂花，是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碎了的萤火虫，落进酒里，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孟婆汤的原料？
陆沉的鉴材眼本能发动——
【目标：孟婆（真名：孟小婉）】
【修为：鬼仙大圆满（半步鬼帝，相当于半步渡劫）】
【状态：魂体凝实，但心脉郁结，千年未解，影响汤品口感】
【病症：情伤后遗症，肝郁气滞，导致孟婆汤苦味加重，轮回者投诉率上升】
【隐藏信息：暗恋崔珏三千年，但误以为崔珏喜欢阎王，一直未表白】
陆沉：...
他愣在原地，瓜子都忘了嗑。
孟婆暗恋崔珏？
崔珏暗恋孟婆？
这俩老鬼，互相暗恋三千年，谁都没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地府分号，可能不用了。
直接当媒婆就行。
孟婆前辈？陆沉拱拱手，笑得一脸真诚，晚辈陆沉，三界养生堂堂主。您这桂花酿……真香。
孟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三千年的沧桑，像是看透了生死轮回，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陆宗主？孟婆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酒味，本座……本座是来找崔珏的。他……他说你这儿有孟婆汤改良版，本座来看看……
看看？陆沉挑眉，孟婆前辈，您这，是来看配方，还是来看人？
孟婆手一抖，酒勺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沉摆手，崔判官在偏殿休息，昨晚喝了三瓶草莓味改良版，说梦话喊了一晚上。本堂主让人给他抬过去的，怕吵着您。
孟婆脸地红了——鬼能脸红，说明情绪波动极大。
他……他喊我什么？
小婉陆沉一脸无辜，本堂主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崔判官的初恋？
孟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陆沉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媒婆这活儿，比奸商还好干。
孟婆前辈，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您这孟婆汤……最近是不是苦味加重了？
孟婆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沉瞎编，情伤之人，肝郁气滞，熬出来的汤，自然带苦。您这三千年，看着轮回者来来去去，心里想着某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的表情：这汤，能甜才怪。
孟婆眼眶红了。
三千年。
她熬了三千年孟婆汤，从清澈熬到浑浊，从甘甜熬到苦涩。
不是因为材料变了。
是因为心变了。
陆宗主……孟婆声音发颤，你……你能治？
能治。陆沉点头，但得双向治疗。您的心病，得崔判官来治。崔判官的心病，得您来治。本堂主只能提供场地、配方、还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表白套餐，8888灵石，包场地布置、氛围营造、心理疏导，表白失败全额退款。
孟婆：...
她活了上万年，没见过这种人。
不是鬼医，是鬼媒婆。
但……
……本座买了。
爽快！陆沉一拍大腿，魅儿！绿竹！紫鸢！准备忘川河畔表白套餐！小满！去把崔判官叫醒！告诉他，他的来了！
……
一个时辰后。
忘川河畔，三界养生堂地府分号（筹建中）的临时场地。
陆沉让人搭了个巨大的花架，用的是彼岸花——红色的，艳得滴血，但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浪漫。花架下摆着张石桌，桌上温着桂花酿，还有两碟小菜：一碟忘忧糕，一碟相思豆。
崔珏被小满拽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本官……本官还没睡醒……陆宗主你……
然后他看见了花架下的红衣女子。
小……小婉？
孟婆转过身，手里攥着酒勺，指节发白。
三千年。
他们隔着忘川河，看了三千年。
她在河这头熬汤，他在河那头判案。
谁都没敢过河。
崔……崔郎……孟婆声音细若蚊呐。
崔珏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
陆沉在旁边嗑着瓜子，冲小满使眼色：撤，都撤，留他们俩单独待着。
宗主，那8888灵石……
记崔判官账上，分期付款，每月888灵石，十个月还清。
……是。
……
月光洒在忘川河上，波光粼粼。
崔珏和孟婆坐在花架下，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孟婆先开口：你……你昨晚喊我名字了……
我……崔珏脸涨得通红，我那是……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才喊？孟婆低下头，那清醒的时候呢？
崔珏沉默了。
他看着孟婆，看着这个陪伴了他三千年的女子。
她在河那头熬汤，他在河这头判案。
他以为她喜欢的是阎王。
她以为他喜欢的是别人。
三千年，就这么错过了。
小婉……崔珏声音发颤，本官……本官喜欢你……三千年了……
孟婆手一抖，酒勺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本官说，本官喜欢你！崔珏豁出去了，从第一眼看见你，在忘川河边摘彼岸花，本官就……就喜欢你了！
孟婆眼眶红了，眼泪地流下来——鬼的眼泪，是透明的，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珍珠。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本官以为……因为你喜欢阎王……
阎王那个秃头？！孟婆破涕为笑，本座怎么可能喜欢他！本座……本座一直喜欢的是你！
崔珏：...
孟婆：...
两人对视三秒，然后——
忘川河炸起一道巨大的水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腾。
陆沉从远处的石头后面探出头：成了！
宗主，什么成了？小满问。
情丝断了，轮回通了！陆沉拍手，崔珏和孟婆这三千年的暗恋，化作的情丝，一直缠着忘川河，导致河水淤塞，轮回不畅。现在他们表白了，情丝断了，河水通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而且，孟婆汤的苦味，以后也没了。甜的，齁甜。
小满：...
她忽然觉得，宗主的表白套餐，比他的养生套餐还厉害。
……
第二天，孟婆和崔珏手牵手来道谢。
孟婆的脸，红得像彼岸花。
崔珏的腰杆，挺得像旗杆。
陆宗主，孟婆盈盈一拜，大恩大德，本座……本座无以为报。这孟婆汤的配方，本座……本座愿与三界养生堂共享。
配方？陆沉眼睛亮了。
孟婆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传统孟婆汤，以忘川水、彼岸花、三生石粉为原料。但本座这三千年，改良了无数次，加了桂花酿、冰糖、还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相思泪，就是鬼的眼泪。但以后，本座只流幸福的泪，汤就更甜了。
陆沉接过配方，手都在抖。
孟婆汤配方！
地府核心机密！
就这么……到手了？
孟婆前辈，他清了清嗓子，这配方，本堂主不能白拿。这样，三界养生堂地府分号，给您和崔判官各10%的干股，年底分红。另外，孟婆汤改良版的专利，咱们三七分，您三我七。
孟婆笑了：陆宗主，本座和崔郎……以后不在乎这些了。
那在乎什么？
在乎……孟婆看向崔珏，眼里满是柔情，在乎能在一起，熬汤，判案，看轮回者来来去去。
崔珏握紧她的手，重重地点头。
陆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奸商，当得有点……不是滋味。
但随即，他甩了甩头。
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那就这么定了！他把配方塞给魅儿，记账！孟婆汤配方一份，成本：表白套餐8888灵石，分期收回。预期收益……
他掰着手指头：地府分号独家供应权、轮回通道优先使用权、还有……还有忘川河浪漫之旅旅游项目，情侣专线，888灵石一对！
孟婆：...
崔珏：...
他们忽然觉得，这陆沉，还是那个奸商。
……
当晚，地府震动。
孟婆和崔判官牵手了！
三千年暗恋，一朝表白，全因三界养生堂的表白套餐！
一时间，地府的单身鬼差们疯了。
陆宗主！给我也来一份！我喜欢隔壁勾魂使三百年了！
陆宗主！我喜欢牛头！但他好像喜欢马面！
陆宗主！我喜欢阎王！但他是秃头！
陆沉躺在摇椅上，数着新入账的表白套餐订单，翘着二郎腿。
小满！准备地府姻缘专线
宗主，啥是姻缘专线？
就是帮地府的鬼差们表白、撮合、调解感情纠纷。陆沉掰着手指头，基础套餐8888灵石，豪华套餐，至尊套餐，包成功，失败退款……啊不，失败送棺材，安慰一下。
小满：...
她忽然觉得，三界养生堂的业务范围，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
……
冷凝烟抱着剑走过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拿别人的感情做生意？
啥叫生意？陆沉翻了个白眼，这叫功德。崔珏和孟婆三千年没在一起，我一句话，他们成了。这是积德，懂不懂？
积德？
对。积阴德。陆沉恬不知耻地接受了，然后冲她招手，冷副会长，你这三千年，有没有暗恋的人？本堂主给你打个折，表白套餐，员工价，888灵石。
冷凝烟脸一红，拔剑就追：陆沉！本座没有暗恋的人！
那明恋的？
也没有！
那……喜欢你的？
冷凝烟剑尖抖了抖，忽然不追了。
她别过脸，耳根微红：……有。
……不告诉你。
告诉本堂主，本堂主帮你分析分析，值不值得表白。
冷凝烟沉默良久，忽然收剑，转身就走。
冷副会长？
本座去练剑了！
哎哎哎！别走啊！员工价888！终生有效！
月光洒下来，照在合欢宗的山门上。
那块三界养生堂总店的匾旁边，新挂了一块更红的匾：
三界养生堂·地府分号（筹建中）
新增业务：姻缘专线、表白套餐、忘川河浪漫之旅
首席红娘：陆沉
待定客户：冷凝烟（员工价888灵石）
陆沉躺在摇椅上，数着账本，忽然想起什么，冲山门外喊：王二狗！去订块新匾！
啥啥？
就写……陆沉想了想，生有所养，死有所葬，魂有所安，轮回有序，情有所归。三界养生堂，管您一辈子，还管您下辈子，更管您下下辈子，还管您……找对象。
王二狗：...
他忽然觉得，宗主的商业版图，已经写到姻缘簿上了。
但不知为何，他嘴角微微上扬了。
至少……
他自己也想订一份表白套餐。
他喜欢隔壁村的翠花，三年了，没敢开口。
888灵石……
攒攒，应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