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嫂第三日没带县衙那三只看着气派的新木桶。她带的是自己的旧木瓮。
两只旧瓮一高一矮,木箍上结着一层干硬的米汤印。高瓮口死死系着红绳,收当天能喂的;矮瓮装带回去还得费柴火再煮的水。
范嫂先端出一盆。丁嫂用长柄勺仔细翻:豆汤、淘米水、煮软菜叶,没锋利碎陶和草木灰。
“这个收。”丁嫂爽快磕净木勺。
范嫂没松手,小算盘啪啪响:“给钱么?”
“大妹子,我从城南一路走来替你拉走。”丁嫂指肩上沉重双瓮。
“好泔水也能喂猪!”范嫂不服。
“所以我没收你车脚钱。”丁嫂接盆,范嫂护食般往回收半寸:“那我自己送到你家呢?”
丁嫂像看稀罕物:“送我家一满瓮给一文。提前馊了白送也不要。”
范嫂心里猛算账。小摊每日不够半瓮,专门走城南来回连一文都挣不回。让丁嫂顺路收,倒省了天天刷桶的麻烦。
“那你来收。”痛快交盆。
“我可不是每日来。今日这两瓮装满了挑起就走。”
客栈伙计见状急吼吼端出三盆。第一盆好面汤,第二盆硬饼,第三盆浮着极其可疑的灰白沫。
前两盆倒进高瓮。第三盆刚递,丁嫂用勺横在瓮口:“这个,不要。”
“只是刷锅水!”伙计厚着脸皮送。
丁嫂挑起灰白沫凑他眼前:“你用草木灰刷的锅当我不瞎?”
“都叫水嘛!”
“你也叫人。”木勺直递伙计嘴边,“要不你自己喝一口试试?”伙计脖子一缩。
周既明在旁本想摆摆官威解释猪到底该吃什么。想了想算了,两辈子都没养过猪。显然轮不到他这堂堂县令替猪点菜。
客栈两盆生生占了大半瓮。第三家食摊端来,丁嫂只肯收半盆。
摊主死抱剩下半盆急瞪眼:“凭什么她客栈的你全收,我家的你就收一半?”
丁嫂拿盖遮盆,面无表情:“我先走到她家的。”
“明日你先来我家!”摊主赶紧预约。
“明日我不进城。”一把扯紧红绳。
“那后日,后日总行!”
丁嫂挑起扁担沉沉一坠:“后日得看我那几头猪吃到哪儿。”
她没因县令在旁就让六头猪一夜长出十二个胃。丁嫂放狠话:隔一日来一趟最多两瓮。要收前一晚挑好,敢混灰水碎骨烂草鞋,挑空瓮也走。
另一边,陈厚田翻开车院角落那堆乱七八糟。
连勺都不用。伸手捏马粪草屑,鞋底狠狠碾黑灰,确认没红星不热才放心装进旧竹筐。
车院伙计滴溜着眼转:“陈大爷,这粪值多少?”
陈厚田蹭手干脆道:“一文不值。”
“肥田好物还不值?”伙计自己捏起一小团。
“我赶车花功夫沤再撒,用的全是我和驴!今日顺回程捎带没收你钱就算不错了。”
伙计看空手:“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你捞块干净地方。”陈厚田朝原先堆马粪的墙角抬下巴。
若真雇街上杂车拉城外弃物坑至少得八文,免费带走确实占大便宜。
但他只收一车。草屑留碎石挑,破油布另放,冷灰装半筐说是多了反倒烧苗。
伙计捡底下破马掌铁献宝:“这个呢?”
“自己留着补。”
他把裂口朝外一掰:“都裂了!”
“当废铁卖。”
伙计嫌弃丢筐边嘟囔:“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能下地长庄稼的。”陈厚田重新塞回墙角。
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猪,都不认县衙桶上的字,它们只认送到嘴里土里的是什么。
剩下最头疼的是洗碗灰水碎陶烂绳沾油湿草。没人能把这当饭吃掉。
两名杂车脚夫按车收钱:纯干物八文,带汤带油十二文!沿街共用落叶从清扫钱认。客栈绝不能把大盆灰水写“公用”,住户也休想塞破瓦片。
脚夫极其老道抽小刀,当面在车板边狠狠划一道。各家没领县衙大表,车板只多七道浅痕。
北街人家抱摔裂夜壶跑来。
脚夫扫一眼:“碎陶,算一筐。”
那人满脸肉疼嫌破壶不占一整筐,死活不按整份出。脚夫指没满干物筐:“嫌贵等有碎瓦的凑一筐。不拉也别想往别人筐塞。”
那人原地站半天。最后问隔壁修屋顶人家,正好六片断瓦,一拍即合各认半份。没因县令在场就免费蹭车,也没被逼硬掏整钱。
陈厚田挑走平整壶底:“垫我家菜畦水口。”
那人护宝般捏住:“值钱么?”
“一铜板不值。”
那人又递回:“不值你抢着拿?”
“能用。”陈厚田淡定夹破壶底上车。那人清运钱一文没少,垃圾少一块陈家多一块。
共七筐:客栈两,车院一,三食摊各一,木作一。带汤带油十二文客栈车院食摊老实分摊。木作学徒精明抱走干刨花自家引火,绝不替客栈掏半文钱。
周既明划掉试记上天真的“泔灰粪杂”,重写“井口火道不准倒”。写混杂物看七道痕接“谁出认实际车钱”。孟鹤年心疼压昨日二十文账页,周补小字“三桶初清县衙已付”。
试记没晾干,范嫂手脚麻利把泔水放左灰水放右,儿媳端错闻豆香赶紧放回。客栈后门摆两旧瓮画猪画扫帚。
画猪的丁嫂收,画扫帚的,掌柜肉疼也得掏钱拉。
掌柜死盯两瓮转头气吼:“洗锅水别往猪里倒!”
伙计端剩面探头:“这个呢?”
掌柜咬牙拍瓮:“猪!”
后院不知哪个住客扬声:“洗脚水呢?”
掌柜像踩尾巴死护瓮盖:“你敢给猪喝,我先让你喝!”
后院住客默默把洗脚水收回。
傍晚没冲天酸臭。新桶洗净没摆回,一只退车院装冷灰,一只留杂车换装,烤裂的送去赵大梁处问能否改小用。
周既明写“污物各有去处”。孟鹤年笔点“各有”:“须付费清运,不能含糊。”
“弃物坑不算去处?”
“算。”孟推账页,“只是得花钱!”
周叹气老实添“按车付钱”。
刚写完客栈伙计抱一筐灶灰。手摸凉了,随手放后棚干草旁等陈厚田后日带。
灰筐最底压着一粒碎炭。白日没红星。
入夜夜风顺筐缝慢慢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