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年那张溅过烂菜叶的试行记略还没晾干,三只崭新的大木桶已经气派地摆进了客栈后巷。
粗木箍、厚桶盖,看着极其讲究。桶侧面还端端正正地刷着“勿倒沟中”四个大字。盖上分别写着“泔”“粪”“杂”,为了照顾大字不识的,旁边还极其贴心地画了饭碗、马尾和破瓦。这字画皆出自师爷孟鹤年之手。
桶是县衙从干瘪的修缮杂支里掏钱买的。
周既明负手看伙计把一盆油腻洗锅水倒进,木盖“吧嗒”一扣。旧水沟里立刻没了油星。
他当时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这事简单,满了再运便是。至于谁运?他没细想,试记背面也还空着。
然而到了第二日清早,最靠近客栈的“泔”字桶,就没人敢开盖了。
木盖边缘正不断往外渗出一圈令人作呕的褐水。一只绿头苍蝇飞过来停了一瞬,立马熏得又飞走了,仿佛连苍蝇都觉得这破地方没法住。
周既明隔着半条巷子闻见酸臭。昨夜吃的蒸饼在胃里猛地翻了个面。
孟鹤年死死拿干净袖口捂住鼻子:“东翁,此桶既有严密厚盖,何以……”
“盖子只管不让人看见,没管里头的东西自己商量成什么味!”周既明脸色发青。
第一桶本该装客栈和食摊的泔水。
强忍恶心打开,只见最上面赫然浮着两根粗大菜梗、半块泡发破饼、一只极其扎眼的破草鞋!往下看,洗碗灰水混着厚油;油层旁边还像暗器般插着半片锋利碎陶,像嫌单扔占地方,顺手给桶里添把刀。
第二桶“粪”桶。车院倒过两筐马粪,路过住户贪方便往里扫半畚箕烂菜叶。一家木作学徒把刨花硬塞上头,妄图用木香压味。结果刨花膨胀,反倒把厚桶盖顶出一道大缝。
第三桶“杂”。碎瓦、烂绳、臭鱼鳞死鸡毛,最底下居然还压着半筐昨夜倒的热灶灰!所幸湿草多没烧起来,只把一桶乱七八糟活生生焖出一股又焦又酸的神奇气味。
其实县衙大方配了三把长柄木勺。
第一晚有人认真用过。食摊伙计怕溅水,拿木勺斯文压菜叶;车院把马粪往实处狠狠拍。可到了第三只桶,木勺不翼而飞。直到后来,才在第一只桶底摸到了半截烂勺柄,早被酸臭泔水泡断。县衙配了勺,却唯独没人记得这桶满后还得配个肯下死手清空的人。
范嫂在巷口死不靠近,死死捂鼻子:“大人,我摊子只倒过一盆干净豆羹水!”
客栈伙计隔老远狡辩:“那破草鞋绝对不是我家的!”
木作学徒往衣襟猛擦手:“我倒的刨花干干净净!”
孟鹤年看泡成烂泥的木屑幽幽道:“进了这里头就别提干净二字。”自己先顶不住退了半步。
县衙原想找城南养猪的收泔水。
丁嫂挑两只旧木瓮赶到。看一眼“啪”死死扣上盖:“不要。”
周既明赶紧拦:“全不要?”
丁嫂扁担稳稳架回肩上:“大人,连猪都不要。”
她用烂勺挑出一点灰白水:“泔水酸了能喂,绝不能混这种洗碗草木灰!猪吃了不一定立刻死,我何苦拿我六头金贵猪试这不知深浅的毒汤?”
客栈掌柜急:“嫂子,里头也有我客栈的好面汤啊!”
丁嫂看着他:“那你自己舀回去喝!”掌柜瞬间闭嘴。
陈厚田拉旧驴车进巷。
原是拉马粪和冷灰。第二桶翻两下挑出一大截破油布;第三桶手背靠近立马缩回:“还烫手呢!”
“大人,这一车若拉回我的田,不说油布硌断锄头,光热灰就能烧死一畦好菜!”
周既明不死心:“草木灰不正好肥地?”
陈厚田捏出差点割手的碎瓦:“凉透少量能肥。这有鱼油破瓦烂麻绳。县令大人打算种这玩意儿?”
周既明不想拿官威逼人种破瓦。
三条臭沟、四个摊后加车院的麻烦全请到了三只桶里。盖子一关养蛊一样,什么怪味都没落。
客栈掌柜不死心:“泔水一只灰水一只粪一只,杂物再细分三只!桶多自然就不挤了!”
丁嫂没算数,冷冷问:“那谁来倒?”
掌柜指城外:“找人拉出去呗!”
“找谁拉?”丁嫂空瓮没半点卸下的意思。
掌柜手僵在半空,理所当然转回指向县衙。
周既明顺指头回头,背后空荡荡,全县衙能出钱的只有他自己。
三只新桶尚熏得呆不住人。再添无非把大臭分六桶小臭,最后还是排队等他这县令倒!
“不添。”
掌柜讪讪缩手。
周既明找来倒东西的各家转过桶身。“勿倒沟中”没写谁清什么能进。县衙摆下破麻袋,自然不能拿四字含混挨家罚。
“第一车钱县衙出。”
孟鹤年猛转头:“东翁?”
“桶我让放的。第一车混成这德行,试错钱不能只找最后扔草鞋的人。草鞋谁的?”
巷里静悄悄没人认。
“找得到让他多认钱;找不到先清空!”
真正接手酸臭混杂物的不是丁嫂陈厚田。
县衙找来两名赶杂车脚夫。拿旧布遮住口鼻,小心用夹子拣热灰碎瓦,报车脚十二文,装桶洗桶另八文!
平日拉干杂八文。今日漏酸水洗车板硬多四文。掌柜嫌贵,脚夫放下沉重车辕瞪眼:“掌柜的,您要是肯坐车后头一路用手扶着臭桶,我少算两文!”
掌柜死也不上车。
孟鹤年极其肉疼数二十个铜钱拍进脚夫掌心。破木刷落进最臭泔水桶。混杂物装车送城外废坑。二十文一文没能往摊主头上硬摊。
买桶花一笔,臭了拉走花一笔。送到府衙大概只能写:县令盲添三桶,耗公帑臭了半条巷。非常符合自污需求。
可客栈掌柜范嫂不愿为他考评继续闻了。
范嫂朝丁嫂悄悄挪近:“嫂子,若我明日只留豆汤淘米水绝不混灰,收不?”
丁嫂没放瓮:“先闻过味道。大妹子,我家只有六头猪,不是六十头!”
车院伙计拣破油布递陈厚田:“陈大爷,马粪不混这个呢?”
陈厚田嫌弃:“干草能,碎石绝不能!两日一车,再多我那破田吃不下!”
客栈掌柜看洗碗灰水:“那我客栈这个呢?总不能自己喝吧?”没人抢着要。
他终于明白:桶放在巷里,不等于背后凭空长出免费倒一辈子脏水的冤大头!
清到傍晚三桶见底。
最底黏着被酸水泡稀烂的“勿倒沟中”。纸上墨迹化作黑水,只剩最前模糊的“勿”。
周既明皱眉用夹子拎出烂纸。
县衙禁令还在。只可惜后头最重要的三个字,在这桶大杂烩里,先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