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挞”一声脆响，那把崭新的黄铜大锁，在沈守仁不情不愿的扭动下开了。
门板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带着豆腥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卢三旺一矮身，第一个挤开门缝冲了进去。
“别动东西！”沈守仁大叫一声，生怕卢三旺趁乱往怀里揣银子，也跟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进去。
沈桃枝没有跑，她只是快步走到门边，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那一排蒙着湿布的木板上。
“杜文周，”周既明站在门外，用手扇了扇那股快要馊掉的味道，“带两个人进去盯着。记清楚，只清点，不许任何人私自往袖子里揣一个大钱，也不许往外搬一口锅。谁敢碰账箱，立刻按住。”
杜文周领命，带着两个衙役跨过门槛。
铺子里一片昏暗潮湿。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五板豆腐。卢三旺正急扯白脸地掀开上面的湿布，用手指按了按最上面那一板的边角。
“还好，还好！还弹实着，没发黏！”卢三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冲着门口喊，“大老爷，这十五板豆腐还能卖！再晚半个时辰，边儿就得长毛了！”
在角落里，两大缸黄豆正泡在水里，水面已经有些浑，豆腥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水不行了，得赶紧换，不然这两缸豆子也得倒阴沟里！”卢三旺心疼得直搓手，本能地就想去拎旁边的水桶。
“你放下！”沈守仁上前一步，挡在水桶前，“现在门开了，东西归谁是后话，得县大老爷看着！你一个做活的，少在这儿装主人家！”
“行了！”杜文周皱着眉头喝止了他们，“都别吵。大老爷说了，东西要救。先点清：豆腐十五板，泡豆两缸，大石磨一副，旧账箱一只。卢三旺去打清水，沈桃枝盯着换水、挪缸。沈老太爷，您也别拦着，豆子烂了，谁也落不着好。但这豆腐怎么卖，钱谁来收，得听大老爷的。”
卢三旺提着水桶就往后院跑。沈桃枝挽起袖子，先把旧水舀出半缸，又和他一前一后把缸挪到背阴墙下。沈守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拦，只把眼睛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挂着小铁锁的旧木账箱上。
就在这时，门外挤进来几个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人。这些人都是城南各个菜市和饭馆的小贩，也就是沈记豆腐铺常年的老客。
“老卢啊！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开门！我那早市都快散了！”一个胖乎乎的摊贩一边抱怨，一边从腰里摸出一根刻着记号的小木筹，“老规矩，三板豆腐！赶紧的！”
卢三旺正忙着换水，听到声音，习惯性地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搬板子。
沈守仁却先一步跨上前，拦在那十五板豆腐前面，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各位老客，大成刚走，这铺子现在是我这做叔公的替他守着。这豆腐，今天我来发。”
那胖摊贩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守仁，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周既明和衙役，脸色有些不自然了。
“您是沈老太爷？这……这我不管是谁发豆腐。”胖摊贩把手里的木筹晃了晃，“我只认这木筹。沈掌柜在的时候，一板豆腐批价是十八文，我拿木筹取货，当场结钱。只要价钱不变，谁发货我都行。但要是借着这由头涨价，或者要重新画什么押，那我今天就不拿了。东街还有一家豆腐铺呢。”
老客就是老客，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生意，才不管你沈家内部谁当家。
沈桃枝这个时候走了上来。她没看沈守仁，也没看卢三旺，而是熟练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算盘。
“张大叔，您还是拿三板对吧？照旧，一板十八文，三板五十四文。”沈桃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今天大老爷在场清点，咱们不记账了，麻烦您结现钱。”
胖摊贩见沈桃枝一口报出板数和钱数，脸色松了些。他把木筹往柜台上一放。
“行！桃枝丫头说话，张叔信得过。这是五十四文，你点点！”胖摊贩爽快地从钱袋里数出五十四个大钱，拍在柜台上。
沈守仁眼看着钱到了柜台上，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揽。
“啪！”杜文周的刀鞘轻轻地压在了那堆铜钱上。
“沈老太爷，大老爷说了，今天这铺子里的钱，谁也不能先揣进袖子里。”杜文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些钱，得单放。”
沈守仁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讪讪地说：“我……我就是想替桃枝这丫头收着，怕丢了。”
不到半个时辰，在沈桃枝的指认和老客们的木筹核对下，十五板豆腐被销售一空。
每一笔都是当场现结，一板十八文，十五板，整整齐齐地收了二百七十文钱。
杜文周找来一个干净的粗布口袋，把这二百七十文钱全都装了进去。然后，他找来笔墨，在一张窄纸上写下：“某月某日，沈记豆腐铺售出存余豆腐十五板，共得钱二百七十文。”
写完，他让沈守仁、卢三旺和沈桃枝三人，分别在那张纸上画了押，然后将纸条贴在那个粗布口袋上，打了个死结。
卢三旺又把十五块空板逐一靠墙立好，一块不少。板子数和钱数各有十五这个根，谁也不能把少一板说成多一板。
“行了。”周既明看着那个封好的钱袋，点了点头，“现在，会坏的货保住了，变现的钱也没人私吞。咱们可以关起门来，好好算算这铺屋、账箱和那副大石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了。”
沈守仁盯着那个装钱的粗布袋，咽了口唾沫。卢三旺看着被搬空的豆腐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沈桃枝，则静静地站在那个挂着锁的旧账箱旁边，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腰间的一个小香囊。
门总算开了，二百七十文也封在三个人的押记下面。沈桃枝仍站在旧账箱旁，手指没有碰那把小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