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一日还是来了。
他站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腰牌。
“拿我的腰牌,备马。”他走到门口时停住,“我去一趟皇宫。”
管事追上来两步:
“大公子,这夜半更深,陛下未必肯见——”
谢揽月已经跨过了门槛。
他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见不见是他的事。但去不去,是我的事。”
*
谢衔金握紧着剑柄,将剑身缓缓抽出。
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
他将其抬到了脖颈之处,在剑锋即将划破他血管的那一刻。
殿门口起了乱,嘈杂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公主,殿下吩咐过,此时不可擅闯。”
“拿下。”
“吱呀——”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骤然一矮。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让高坐在上位的天子瞬间抬起了头,望了过去:
“皇兄。这把剑,他恐怕用不上了。”
谢衔金握着剑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偏过头,同样看见了门口进来的人。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深冬的寒气,吹得离门最近的那排烛火骤然一矮,满殿的光影剧烈地晃了一下。
几道身影跨过门槛,一步,两步,三步,走得不急,却每一步都让御座上那人的脸色沉一分。
长公主站定在殿中,手里托着一只细长的锦囊,系绳已经解开,露出一角泛黄的帛书边缘。
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何鲤鲤。
她看着他。
谢衔金也看着她。
隔着满殿跳动的烛火,隔着满地明暗交错的光影,隔着那把还没落下的剑,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望着。
剑落了。
砸在地上。
何鲤鲤没有犹豫,直接冲过去抱住了他。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谢衔金因为跪的太久的膝盖根本撑不住,直接往后晃了一下,但他还是本能地抬起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还带着剑柄的凉意,搁在她后背,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了。
何鲤鲤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你个混蛋。我来救你了。”
谢衔金没说话。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了一下眼。他闻到她发间的味道,和她刚跑进来时带进来的夜风混在一起,有点凉,又有点暖。
他嘶哑着声音道:“阿鲤...”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殿前失仪,可谓重罪。”
皇帝的目光从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到长公主脸上。
那句话轻飘飘的。
不知道是在说那抱在一起的年轻而不知分寸的少男少女,还是指的是眼前贸然闯入的长公主。
长公主笑了笑。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只是将手中那卷帛书往前递了半寸,让烛火更清楚地照亮上面的字迹。
光线从泛黄的帛面上滑过去,把那些墨迹和那方朱印照得纤毫毕现。
“皇兄说的对极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殿前失仪,确实该罚。”
说到这的时候,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御座上的人脸上:
“但比起擅闯内殿,假传先帝遗诏,这又该算什么罪?”
坐在其上的天子闻言直接笑了,准备看看这出为他准备的戏码。
“朕拟旨,长公主聪慧有佳,自幼勤读政,才思敏捷,体恤百姓,建立学宫,推崇制度,完善制度。此为下一任天子。”
长公主将亲笔遗诏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她冷漠地抬起眼,看着端坐在上方的皇兄。
当今天子与她同父同母,皆为皇后所出。
可就算是至亲血脉,她也不能容忍对方霸占了自己的东西。
皇帝将自己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哪怕被人逼到了这个程度,他的姿态依旧松弛:
“皇妹,原来你是存的这样的心思。你我之间,何分彼此?难道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这宫里上下,谁见了你朝阳公主不得恭恭敬敬的。你要什么有什么,朕几时短过你?”
他的手指抓在座椅上,平静里藏着愤怒,
“早知如此,”他缓缓摇头,话语之中带着点惋惜的意味,“朕就不该顾念着那点兄妹之情,将你留在宫中。”
他终于也抬起眼来看她,那目光里只剩下冷意:
“而该像那些其余的公主一样,全都送去联姻。西逻也好,北羯也好。反正都是嫁,嫁到哪里不是嫁?也好比给自己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皇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但你不该抢了本属于我的位置。”
长公主不为所动。
“崔府替你收拾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桩桩件件,我都替皇兄记着呢。你杀忠臣、构旧案、吞军饷。每一笔,我都另外拿东西记好了的,并且我不只留了一份。”
长公主手里不起眼到的册子直接扔了过去,她脸上的笑容始终都在,
“所以今日有没有这道遗诏,这个皇位,皇兄恐怕都坐不稳。宫外的禁卫军,大半是我的人。天亮之前,这宫门不会为你开第二次。”
皇帝不太相信,他拿着册子开始翻阅。
可每一张居然都是他熟悉的笔迹。
“……这些东西,”他终于开口,这才有一丝慌张了,“崔府给你的?”
长公主没有否认。
皇帝抬起头来,盯着她:
“崔家世代忠君。崔老狐狸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这种东西交出去。你策反了谁?”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朝殿门的方向落了半瞬。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殿门。
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外面站着什么人。
刚刚他看到了的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张脸他记得。
“崔令仪……”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恍惚。
崔令仪。
崔老狐狸最疼的小女儿。逢年过节崔府宴客时,崔老狐狸总要拉着他说:“臣这小女儿,比臣那几个儿子都聪明。”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原来她确实比那几个儿子都聪明。
聪明到十二岁就开始抄天子的罪证,没多大年纪就已经替自己选好了站哪边,甚至于今晚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而此女站在殿外替别人守着门。
? ?感觉基本快结尾了这本书,太好了终于要写完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