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风已经不像腊月那样刮脸,但吹在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子寒气。
彭羿天不亮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没点灯,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晨光,把昨晚就收拾好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
苏晚晴已经醒了,侧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他。
彭羿走到床边坐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棉被。
苏晚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路上吃的东西都带齐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刚刚醒来,又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带齐了。”
彭羿弯下腰,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鸡蛋、窝头、几张大饼,还有你装的那包炒花生,够我在路上吃好几天了。”
“花生不是给你路上吃的。”
苏晚晴小声说:“到了京城,找人办事的时候拿出来,比空着手强。你路上就吃窝头大饼,别把花生嚼了。”
彭羿失笑:“行,听你的,这包花生我一根毛都不动,原封原样带到京城去。”
苏晚晴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去吧,到了地方,往刘大哥或者马大哥厂里挂个电话,别让我在家里干着急。”
“知道了。”彭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站起身,拎起门后的行囊,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他穿过堂屋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焦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停下脚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炭,又把风门调小了些,这才拉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冷冽清甜,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
建军从廊檐下的小窝里抬起头,看见是主人,立刻站起来,跑到彭羿脚边转了两圈。
彭羿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后颈,轻声细语:“把家看好,尤其不许你扑晚晴,听见没有?”
建军摇了摇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听懂了。
骡车就停在院门旁边,昨天下午已经收拾妥当了。
彭羿牵出骡子,套好车,把行囊扔在车板上,自己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骡子便迈开蹄子,载着他出了院门。
到乡里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彭羿把骡车寄存在供销社后院,托吴主任照看,又塞给他一包大前门。
吴主任正在柜台上盘账,见彭羿来了,赶紧迎出来,一边接烟一边问:“彭兄弟,你这趟是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你这骡子要是在我这儿多待几天,我可得给它备足草料,饿瘦了我可赔不起。”
“去京城办点事,最多十天就回来。”
彭羿把缰绳交到他手里。
“骡子您尽管喂,草料钱我回来跟您结。我这骡子嘴不刁,但您要是有豆饼,给它加两块,回来我谢您。”
吴主任连连摆手:“谢什么!你这一车一车的野猪往我这儿送,我还愁没地方给你贴草料钱?放心去,骡子保准比你来时还胖一圈。”
“您这边还有粮票么?能不能给我换点?”彭羿拿出几张钞票:“最好是全国粮票。”
吴主任哈哈大笑:“你小子,算是找对人了,还真是只有咱们供销社才有全国粮票。”
说着话,吴主任返身回了办公室,回来时手上拿着二十斤全国粮票:“这东西可金贵,出门在外比钱好用多了,好多地方拿这个能换油。”
彭羿赶紧接过来:“谢谢吴主任,我这次去京城,您有什么需要的,我给您捎回来。”
“我啥也不缺,你能早点回来多给我打点猎物就行,我今年的业绩也全靠你帮我完成呢!”
彭羿笑了笑:“那您就放心吧,少不了您的。”说完转身往汽车站走去。
彭羿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黄土路颠簸着往南去。
到了县城,他直奔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彭羿排了小半个钟头才买上一张去京城的硬座票。
去京城的火车是下午的普快,车上人挤得厉害,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箱。
彭羿运气不坏,买了张靠窗的硬座票,挤过层层人墙才找到自己那一小块地盘。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本掉了封面的书看得入神。
旁边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妇女,怀里的小娃儿哭了一路,那妇女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也哄不住。
彭羿从包里掏出一块点心掰碎了递过去,小娃儿接过点心,嘴里有东西嚼着,才慢慢安静下来。
那妇女连声道谢,彭羿摆摆手,转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原野。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一路,到下午三点多才进京城。
到站后彭羿托了车站里一个面善的老头打听清楚去帽儿胡同该怎么坐车。
老头是车站看车的,一口地道的京腔,听说彭羿要去帽儿胡同,眼睛一亮:“嘿,那地界可不赖!南锣鼓巷边上,老胡同了,青砖灰瓦的,离什刹海也不远。”
“你出了火车站,坐8路公共汽车,到锣鼓巷下车,往东走,过了两条胡同就是。到了那儿找人一问帽儿胡同,没有不知道的。”
彭羿连声道谢,又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不好意思收,彭羿说出门在外,图个顺当,您给我指路就是帮了大忙,两个鸡蛋不算什么。
老头这才接了,乐呵呵地又跟彭羿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
彭羿在火车站广场边的小摊上,花了两毛钱买了一本《京城游览手册》。
那册子薄薄的,封面上印着红底金字的书名,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京城各处的公交线路、景点介绍、招待所和饭店地址。
彭羿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翻了好一会儿,把帽儿胡同附近的街道走向和交通路线都记在心里。
他前世在京城打拼了几十年,对这些地方其实熟得不能再熟,可那是七十年后的京城,道路拓宽了,胡同拆改了,地名也变了。
如今重临其地,他还是得按这个年代的地图来。
彭羿随着人流挤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京城二月的空气。
冷,比红旗乡还要干冷,风里夹着一股煤烟子味儿,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一枚蒙了灰的铜钱挂在半空。
放眼望去,满街都是骑自行车的人,黑压压地沿着长安街往东往西地流动,像两条永不停歇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