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照着那本游览手册上的指引,找到了8路公交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排着长队,彭羿规规矩矩地排在队尾。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哐当哐当地驶过来,停稳以后,彭羿随着人流上了车。
车上挤得前胸贴后背,他一手抓着车顶的横杆,一手护着胸前的行囊,身子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
车窗外的京城街景一幅一幅地往后退。
灰色的城墙、红色的标语、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穿着蓝色工装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工人,还有那些高大气派的机关大院和挂着巨幅画报的百货大楼。
到锣鼓巷站下了车,彭羿站在路边定了定神,掏出游览手册翻到帽儿胡同一页。
他正低头看地图,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他身边走过,彭羿赶紧上前一步,弯下腰,笑着问:“大妈,跟您打听一下,帽儿胡同怎么走?”
老太太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年轻力壮,衣着整齐,不像个流里流气的人,便放下篮子,伸手指了指东边。
“就那边!你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过了第二个十字路口,看见一棵大槐树,旁边有个修鞋摊,对着的那个胡同口,就是帽儿胡同了。你找几号院儿啊?”
“我先找那边的旅馆,听说帽儿胡同口有家小旅馆。”
“有,有。”老太太点点头。
“就在胡同口往北一点,挂着‘兴华旅馆’的牌子,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你到那儿就能看见。那是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了,里头住的多半是来京城办事的乡下干部,图个干净清静。”
彭羿道了谢,提着行李往东走。
果然走了七八分钟,就看见一棵粗壮的大槐树。
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撑开的黑色大伞,树干上裹着厚厚的麻绳,大概是怕人牲口蹭坏了树皮。
树旁果然有个修鞋摊,一个花白头发的老鞋匠戴着围裙,正叮叮当当地钉鞋掌。
修鞋摊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子开在两排青砖灰瓦的老房子之间,胡同口处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帽儿胡同”三个字。
兴华旅馆就在胡同口北边十几步远的地方。
门脸果然不大,两扇深褐色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漆面剥落,但“兴华旅馆”几个字还看得分明。
彭羿推开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不大的门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摞搪瓷茶缸。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低着头织毛衣。
“同志,有房间吗?”
那妇女抬起头来,看见彭羿,把毛衣往腿上一搁,站起来应道:“单间没有了,就剩大通铺,一个床位一块二,有开水喝,晚上十点关门。你住不住?”
彭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介绍信,轻轻放在柜台上:“我是从乡下来京城办事的,得跑好几个地方,想图个安静。单间真没有了?”
那妇女低头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彭羿,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你来得不巧,单间昨儿个让人订了,不过我可以收拾出来一间,就是有点小,里头一张床,一个脸盆架,窗户朝西,下午西晒得厉害。你愿意住的话,一块八一晚,我再给你加一壶热水。”
“行,我住。”彭羿把钱递过去。
那妇女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领着彭羿穿过门厅,顺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往里面走。
旅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过道两旁是一间挨一间的客房,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是摆了五六张床的大通铺;有的门紧闭着,门口放着暖水瓶和煤油炉子。
妇女走到最里面,打开一扇门,侧身让彭羿进去:“就是这间。原先是我放杂物的,后来改了客房,小是小了点,可独门独户,不跟人挤。”
彭羿道了谢,进屋打量了一圈。
房间确实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摆着一只旧木脸盆架,架子上搁着一个搪瓷脸盆。
窗户朝西,窗台下面是一张窄窄的长条桌,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
彭羿把行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旅馆的小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杨树立在墙边,再远处就是青灰色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从这里望过去,还能看见帽儿胡同那几棵老槐树的树梢。
彭羿简单洗漱了一下,站在小镜子前面端详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年轻人因为连番赶路显得有些疲惫,但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沉稳锐利的神色。
他揉了揉脸,拍拍身上的灰,便挎上背包出了门。
到了邮局,彭羿先给北京第二轧钢厂采购科拨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就接起来了,是马建国那副熟悉的大嗓门:“喂!轧钢厂采购科,找谁?”
“马师傅,我彭羿。”
“彭兄弟!”马建国惊喜地嚷了一声,话筒里的声音高得彭羿都稍稍把听筒拿远了些。
“你在哪儿呢?来京城了?啥时候来的?怎么不早说!吃饭了没有?晚上上我家来住!我那破房子虽然不大,可你嫂子做饭手艺还行,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彭羿笑着打断他:“马师傅,您太客气了。我这次来京城是给生产队办点事,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帽儿胡同附近的兴华旅馆,离您厂里也不远。您先忙您的,等我办完正事,一定登门拜望您和嫂子。”
“住旅馆干啥!”
马建国不依不饶:“厂里也有招待所,条件比外头强多了。你要是不愿意住我家里,那我去跟厂里说一声,给你在招待所安排个房间。都是咱们厂的客户,你大老远来了,还能让你住外头小旅馆?”
彭羿又劝了几句,说旅馆已经交了钱,离得近,办事方便。
马建国见劝不动,这才作罢,又约好过两天等他忙完了一起吃饭,这才挂了电话。
彭羿又拨了北京第三纺织厂采购科。
接电话的是刘大柱,语气还是那么沉稳,但听到彭羿来了京城,声音里也透出几分高兴。
“彭兄弟,你这趟来京城待几天?有空得上我家坐坐。我家就住在帽儿胡同7号院,跟你住那旅馆,脚程不过五分钟,多方便!你要是不来,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彭羿心里一动,连忙应道:“刘大哥,您家就住帽儿胡同?那太好了,我正想着过来拜望您呢。改天一定登门,给您和老爷子带点乡下的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