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沾着口水的瓜子皮从他嘴里飞出,划过半空。
吧嗒。
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世民那双皂色牛皮六合靴的鞋面上。
天机阁里死一样寂静。
苏大强还趴在青砖地上,鼻涕挂在人中处。他看着皇上靴子上的那半片瓜子皮,吓得赶紧把脸贴死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孙无忌抬起手,指节煞白。他想弯腰帮皇上弹掉那块皮,身子却僵在半空不敢动。
李世民死死盯着鞋面。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
李世民一拳砸在旁边的榆木桌上。
桌上的粗瓷茶碗跳了半寸高,茶水泼了一桌。
“五姓七望把关中的纸都买空了!太极殿上的折子马上就没东西写了,半个月后的科举秋闱,连一张试卷都发不出来。”
李世民急得直跺脚,靴子上的瓜子皮掉在地上。
“天下读书人若是闹起来,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啊!”
楚渊慢悠悠地嚼着瓜子仁。
“大祸?”
他拍掉手上的碎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就这点破事,也值得你们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世民愣住。
长孙无忌也愣住了。
这叫破事?这可是直接断了大唐朝廷的文脉!
“跟我玩经济垄断。”楚渊摇了摇头,满脸掩饰不住的嘲弄,“这帮世家的手段,太粗糙。糙得我都不忍心看。”
“经……经济垄断?”李世民舌头打结,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
“买空市面上的货物,掐断源头,这就叫垄断。”
楚渊靠回竹编摇椅上,椅子发出两声闷响。
“他们以为,把上游的宣纸、藤纸全包圆了,大唐就得死?”
“天真。”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官帽差点蹭掉。
“先生,那可是宣州贡纸和剡溪藤纸啊。这两种纸占了天下七成用量,剩下的也多是粗劣麻纸,连墨都上不去。”
“世家不光买纸,连造纸的匠户都被他们花重金弄去了范阳。”
长孙无忌急得直拍大腿,“这源头是真断了!”
楚渊没搭理他。
他在那件青色外袍的袖口里掏了掏。
摸索了半天。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楚渊的手。
难不成先生早就备好了退敌的锦囊?
楚渊手一顿,从怀里扯出一叠白花花的东西。
直接扔在桌上。
这是昨天系统奖励的一大卷现代原浆卫生纸。
他嫌这玩意上厕所太薄容易破,一直揣在怀里当手帕擦汗。
“自己看。”楚渊指了指桌子。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探着身子凑过去。
那是一叠四方块的物事。
雪白。
白得晃眼。
大唐最好的宣纸也会带着淡淡的微黄。但这东西,白得像冬日初雪。
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角。
刚一触碰。
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这触感!”
李世民连呼吸都乱了。
长孙无忌急了,直接伸手抓起一张。
入手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最顶级的江南丝帛,却又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干爽。
长孙无忌两只手捏住纸的边缘,轻轻往外拉扯。
拉长了一分。
竟然没破!
这等柔韧度,简直闻所未闻。
大唐的麻纸脆得像枯叶,稍微用力一揉就碎成粉末。
“皇上,您看!”长孙无忌把那张纸举到阳光下。
纸张薄如蝉翼,阳光透过纸面,纤维均匀细密,没有半点杂质。
大唐的纸,对着光能看到一团团没捣碎的树皮疙瘩。
而这张纸,干净得像一块美玉。
李世民双手都在发抖。
他死死捏着那半张纸,生怕一阵风把它吹跑了。
“神物……这是天上神仙用的云锦吗?”李世民喃喃自语,甚至凑近鼻子闻了闻。
趴在楚渊脚边的苏大强也偷偷抬起头。
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是卖布的,眼光最毒。这玩意儿比他库房里最贵的绸缎还要细腻百倍!
“神仙用的?”楚渊又抓了把瓜子,“这是拿来擦屁股的。”
“咣当。”
长孙无忌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仿佛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李世民也是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轻飘飘落下的纸。
“擦……擦污秽之物?”
李世民满脸痛心疾首。
“先生!这等绝世神物,拿来书写经史子集都是亵渎,您竟然用来……”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词。
“拿来写字也行,就是容易透墨。”
楚渊懒得看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古人。
“重点不是这个。”
楚渊坐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慵懒。
一瞬间,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赶紧站直,像等候夫子训话的蒙童。
“他们玩垄断,那我们就玩倾销,玩平替。”楚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倾销?”李世民愣头愣脑。
“简单来说,就是用更便宜的东西,把他们手里囤的高价货,砸成烂在手里的废品。”
楚渊拿起一片卫生纸,撕成两半。
“世家花十万贯买空了宣纸。”
“那我们就在长安铺满这种新纸。”
长孙无忌急了,满头是汗。
“先生,这神纸如此精美,造价必定高昂。就算国库出钱买,又能买多少张?”
“若要供全天下士子科举,把大唐十年的赋税填进去也不够啊!”
“谁告诉你这东西贵了?”楚渊反问。
长孙无忌呆住。
这么白,这么软,这么韧。
难道不贵?
“我们自己造。”楚渊竖起一根指头,“只要弄出成本不到他们十分之一的新纸。”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然后我们半价卖给天下读书人。”
李世民脑子飞转。
成本十分之一,半价卖出。
他猛地拍手,“这样朝廷还能赚大钱!”
“不止是赚钱。”楚渊冷笑,“世家手里囤的那些高价纸,就会彻底烂在库房里。”
“天下人都用几文钱一张的新纸,谁还去买他们几十文一张的宣纸?”
“他们买空市面花出去的真金白银,全成了死钱。”
“这就叫降维打击。”
长孙无忌听得头皮发麻。
毒。
太毒了。
五姓七望自以为捏住了大唐的咽喉,结果先生这一手,是直接要把五姓七望的血管抽干!
价格战。
用绝对低廉的成本,把世家几百年的积蓄活活吸死。
长孙无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两步冲上前,双手按着桌沿。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先生!”
长孙无忌声音嘶哑,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水。
“这神纸用的是何等名贵材料?造价几何?”
“臣立刻让国库去买材料!”
“就算把太极宫的瓦揭了去卖,也要把材料买回来!”
李世民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呼吸粗重。
楚渊看着这两个快要燃烧起来的中年男人。
他挑了挑眉。
没有接话。
后院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风箱声。孙思邈正光着膀子在烧锅炉,满脸黑灰,踩鼓风机踩得不亦乐乎。
一阵风吹过。
从后院飘出一股有些刺鼻的奇异臭味。
李世民皱了皱鼻子。
楚渊指着后院的方向。
“名贵?”
他嗤笑一声。
“几堆破渔网、烂树皮和茅厕里的野草罢了。走,带你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