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渔网?烂树皮?”
李世民捏着鼻子。
长孙无忌拿袖子死死捂着嘴。
两人跟在楚渊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天机阁后院的高门槛。
刚迈进后院,一股浓烈的、带着几分烧碱味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李世民没防备,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他弯下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味道太冲了。
像是茅厕沤了半个月,又混进了一把滚烫的生石灰。
楚渊倒是神色自若。
他手里还把玩着那半块瓜子壳,趿拉着黑布鞋,悠哉游哉地往院子中央走。
院子正中央,支着两口一人高的大铁锅。
底下烧着劈柴。
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响声。
大铁锅上方冒着浓浓的白烟。
白烟里站着个人。
光着膀子,瘦骨嶙峋,下半身套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裤子。
他双手抱着一根胳膊粗的榆木大棍,正站在木踏板上,咬着牙在锅里拼命搅和。
脸上全是一道道的黑灰。
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锅里,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这……这是何人?”长孙无忌放下袖子,揉了揉被烟熏疼的眼睛。
那老头听见动静,转过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您看这火候如何?老朽这膀子力气还没退步吧!”
李世民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那张黑白相间的脸。
“孙……孙神医?”
大唐药王孙思邈?
那个连太医院院正都要跪着求教的活神仙?
满朝文武捧着金山银山都请不动的高人?
现在光着膀子在这熬大粪?
孙思邈没空搭理皇帝。
他死死盯着锅里的动静,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手里的木棍搅得水花翻滚。
“莫吵!老朽正在体悟先生传授的‘水火既济’之妙理!”
孙思邈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李世民脚下一个踉跄。
水火既济?
他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一锅浑浊的黄褐色泥浆在翻滚,咕嘟嘟冒着大泡。
里面飘着几截烂树皮、碎得像破布条的麻绳。
还有几团发黑的旧渔网。
“先生,这……这就是造神纸的仙法?”长孙无忌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仙家法宝,不该是采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吗?
怎么看怎么像在煮泔水。
楚渊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水洗手。
“造纸而已,算什么仙法。”
他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的白色粉末。
“大唐造纸,要先把麻头和树皮泡在水里沤烂。”
“快则几个月,慢则半年,全靠天意。”
楚渊甩干手上的水珠。
“我懒得等。”
“那叫生石灰。”
“加水煮沸,能产生强碱。管它是树皮还是渔网,几天功夫就能把里面的杂质彻底烧烂。”
李世民听不懂“强碱”。
但他听懂了时间。
“几天?”
李世民声音猛地拔高,连皇帝的仪态都忘了。
“世家造一张宣纸,从选料到成纸,足足要三百天!”
“您这里只要几天?”
楚渊瞥了他一眼。
“很难理解吗?”
长孙无忌在一旁直咽唾沫。
几天出纸。
满院子的破网烂树皮。
如果这是真的,范阳卢氏囤的那些宣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陈平。”楚渊喊了一声。
陈平不知道从哪个阴暗角落钻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木盆。
盆里泡着长方形的细密竹帘。
“先生,浆打好了。”陈平把一桶粘稠的白色纸浆倒进旁边的大石槽里。
这桶纸浆是前几天就熬好捣碎的。
楚渊走过去。
他挽起青色外袍的袖子,露出手腕。
“看好了。”
楚渊拿起水盆里的竹帘,双手握住两边。
弯腰。
将竹帘倾斜着探入石槽的纸浆中。
手腕轻轻一抖。
往上一抄。
动作快得连长孙无忌都没看清。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
竹帘平稳端出水面。
帘面上,已经多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色纤维网。
楚渊端着竹帘,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两下,让水分沥干。
“这叫抄纸。”
他端着竹帘走到旁边的青砖台子上。
台上铺着厚厚的干毡布。
楚渊把竹帘反扣在毡布上,用一根圆木棍轻轻一压。
掀开竹帘。
一层湿润的白色纸膜稳稳贴在毡布上。
“压榨,脱水。”
楚渊动作不停。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宽大的软毛刷。
把那张湿纸膜小心翼翼地揭起,贴在旁边一块烧热的铁板上。
“呲——”
一阵轻微的水汽蒸腾声响起。
铁板的热力迅速带走纸膜里最后的水分。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楚渊拿着刷子柄,在铁板边缘轻轻一挑。
“哗啦。”
一张纸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平整。
洁白。
干爽。
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铁板烘烤过的温热。
楚渊把纸随手一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两只手像触电一样伸出去。
指尖碰着纸的边缘。
太白了。
他在纸面上摸了一把,滑得像上好的绸子。
“这……这就成了?”
李世民脑子嗡嗡作响。
长孙无忌凑过来,死死盯着皇帝手里的纸。
“先生,这一张纸,作价几何?”长孙无忌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楚渊走到水盆边,洗掉手上的纸浆。
“破渔网不要钱,烂树皮后山捡的,石灰几文钱一麻袋。”
“硬要算的话。”
楚渊扯过一块干布擦手。
“不到一文钱能造十张吧。”
“砰!”
李世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木柱子上。
不到一文钱,十张?
五姓七望卖的宣纸,一张要几十文!
差了几百倍!
李世民突然发了疯一样,把那张还带着温热的新纸按在脸上。
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纸面狂亲。
“大唐有救了!”
“科举有救了!”
“天佑大唐啊!”
他亲得太用力,纸面上甚至印上了几点口水。
但他不在乎。
长孙无忌在一旁又蹦又跳,官帽歪在脑后。
“降维打击!这就是先生说的降维打击!”
“砸碎他们!把世家砸碎!”
长孙无忌激动得脸色涨红,像个在赌坊里赢了一座金山的老赌徒。
孙思邈拄着榆木棍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手里的纸,摇了摇头。
“不就是张纸吗?”
“陛下,您别挡着光,老朽还要看火候呢。”
楚渊把手里的干布扔在条凳上。
拍了拍掌心的灰。
他转过头,看着还趴在门槛边、满脸呆滞的苏大强。
苏胖子已经看傻了。
刚才那一套抄纸的手法,在他眼里就是摇钱树在往下掉金叶子。
“苏胖子。”楚渊喊道。
苏大强打了个哆嗦。
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楚渊脚边。
“主子!小的在!”
“去,发动你的白手套网络。”
楚渊靠在门框上。
“找隐蔽的庄子,按我说的造。”
“明白!小的明白!”苏大强胖脸通红。
楚渊摇了摇头。
“另外,派人去世家那边放风。”
“就说我楚渊已经山穷水尽,造不出好纸。”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
“就说我正在后院用黄泥造草纸。”
苏大强愣了一下。
随即心领神会。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狞笑。
主子这是要挖坑埋活人啊!
“小的遵命!”苏大强重重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长安城南,范阳卢氏大宅。
堂屋里燃着沉香。
卢氏家主卢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玉酒杯。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探子正跪在堂下。
“家主,天机阁那边传出准信了。”
“那楚渊急得在后院架了锅,正用黄泥和烂树皮熬浆,说是要造纸应急!”
卢寿手腕一顿。
酒水在玉杯里晃荡。
“黄泥?烂树皮?”
卢寿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桌上的银烛台直晃。
两滴红色的酒水从杯口洒出来,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黄泥造纸?他当天下读书人都是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