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寿一把扯过管家举过头顶的那叠纸。
动作太猛。
纸张边缘刮过他拇指的关节,直接割出一条红印。
他没理会这点刺痛,两根手指死死捻住纸面。
滑。
像上好的越州青瓷表面一样滑,找不出半个硌手的树皮疙瘩。
卢寿喉咙里那阵狂放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
卡在了嗓子眼。
他那张因为饮酒而泛起红光的老脸,瞬间退净了血色,变成死灰。
坐在客座上的崔氏家主察觉不对。
他大步走过来,从卢寿手里抽出一张纸。
只捏了一下,崔氏家主的胡须就抖了起来。
“怎么可能?”
他把纸对折,两手用力往外一扯。
“嘶啦。”
纸张裂开,断口处的纤维细密得发亮。
极韧。
大堂书案上铺着的那张价值百贯的宣纸,在这白得晃眼的新纸面前,粗糙得像块擦桌布。
“这东西,卖多少钱?”
卢寿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一股血腥味。
管家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过电。
“一……一文钱,十张。”
“放肆!”
郑氏家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实木圆凳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西市最劣等的粗白布,一尺也要两文钱!”
“这纸比布还便宜?他楚渊在倒贴家底卖吗!”
管家吓得把脸贴死在砖缝里。
“小的不敢撒谎。东市已经卖疯了,上百家铺子敞开卖。”
“他们说,后头库房里还有几十万刀。”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太原王氏的家主手一抖。
那只西域琉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殷红的葡萄酒溅在他的金线皂靴上。
……
长安城东市。
长街已经被穿着旧袍服的读书人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穿着打补丁灰布长衫的寒门书生,怀里死死抱着一捆天机纸。
他双膝一软。
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朝着天机阁十字街口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砸在粗糙的石板上,瞬间蹭破了皮。
“一文钱十张……再也不用去沙地上拿树枝划字了!”
书生仰起头,嚎啕大哭。
涕泗横流。
旁边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也跟着跪下,用宽大的衣袖抹着眼泪。
“楚先生高义!这是活万世之功!”
“再世圣人啊!”
哭声在街头连成一片,震得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被世家高昂纸价逼上绝路的穷苦士子,此刻把那个躺在竹椅上吐瓜子皮的青年,奉若神明。
与街上的狂热不同。
长安城各大造纸作坊的原老板,此刻正坐在库房门口发呆。
他们前天刚把作坊高价卖给了五姓七望。
作坊里堆满了一排排世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宣纸。
几天前,这是金疙瘩。
现在。
几个光着膀子的搬运伙计随手抽出一张标价几十文的藤纸,揉成一团。
垫在屁股底下挡灰。
世家高价囤积的货物,瞬间成了擦手都嫌硬的废品。
……
“买!去给我全买光!”
东市街角,郑氏家主跳下马车,眼珠子通红。
他揪着手下管事的衣领喷口水。
“他一文钱十张是吧?去通元钱庄提十万贯铜钱来!”
“雇人去排队!把他的纸全买空,堆到郑家后院去烧锅炉!”
半个时辰后。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沉甸甸的铜板。
他们粗暴地推开排队的穷书生,硬挤到苏记布庄门前。
领头的麻脸汉子拍出一大串铜钱。
震得长条榆木桌梆梆响。
“天机纸,给爷爷来一千文的!”
苏大强坐在铺子中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吸溜了一口热茶。
眼皮都没抬。
他面前的长条桌上,竖着一块木牌。
上面用浓墨写着三行大字。
“限购令。”
“每人每天,限购二十张。凭各州县发放的学子腰牌购买。”
“实名认证,代购打断腿。”
麻脸汉子大字不识一个,伸手就要去抓账房先生的衣领。
“少废话!老子有钱,卖不卖?”
苏大强放下紫砂壶。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上的肥肉一哆嗦。
“原来是世家派来砸场子的黄牛。”
苏大强往后退了一步。
布庄后堂里,瞬间冲出十几个黑衣短打的汉子。
手里全拎着手腕粗的白蜡木棍。
这是陈平手底下的百骑司暗桩。
领头的黑衣人没有半句废话。
抡起木棍,带着刺耳的风声,直接砸在麻脸汉子的右小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麻脸汉子惨叫一声,捂着变形的小腿倒在地上直打滚。
剩下的几十个推车汉子吓得连连后退,丢下独轮车转身就跑。
满车的铜板翻倒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苏大强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
“主子交代了。”
“世家的人来买,半张不卖!”
“下一位,把学子腰牌拿出来!”
远处的街角。
郑氏家主看着这一幕,胸口气血翻涌。
他双手扒着砖墙,喉咙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砸钱买空?
人家直接锁死了购买资格。
世家凑出的三十万贯现银,变成了堆在库房里变不了现的死钱。
当天下午。
长安城东市的通元钱庄,大门紧闭。
门外围满了举着欠条、要挤兑现银的商贾。
因为世家抽空了钱庄里的现钱去炒高纸价,现在纸砸在手里,资金链当场断裂。
钱庄掌柜满头大汗地从后门溜出来。
他跑到苏大强面前,直接跪下磕头。
“苏老板!您欠咱们钱庄的那五万三千两,哪怕先还一半也行啊!”
“钱庄马上就要被现银挤兑垮了!”
苏大强端着紫砂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钱?不是还有三天到期吗?”
苏大强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楚先生教我这招,叫经济战。”
“你们的烂摊子,自己拿宣纸去填吧。”
半个时辰后。
这家传承了一百二十年的通元钱庄,正式挂出了破产清算的白布。
……
长安城,望云楼。
这是东市最高的一座木楼。
李世民穿着一身青色便服,双手死死抓着三楼的窗棂。
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绷起一条条青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东市街头那沸腾的人潮。
看着那些被逼得挂上白布的世家钱庄。
“痛快!”
李世民猛地拍了一把窗框,震落一层灰土。
他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兴奋的生理反应。
“先生这一招降维打击,直接断了世家的钱袋子!”
“他们想掐断大唐的纸,先生就砸穿他们的底库!”
“天下文脉,保住了!”
长孙无忌站在落后半步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皇上那般狂喜。
官帽底下的额头,反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陛下……”
长孙无忌声音发紧。
他皱起眉头,看向不远处那些还在磕头大哭的寒门书生。
“先生的纸确实便宜,世家也确实亏了血本。”
“但咱们光有白纸,考不了科举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辅机,你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书。”
长孙无忌指着楼下的书生。
“天下典籍,经史子集,连同刻书用的木头雕版,全都在五姓七望的藏书阁里!”
“寒门学子就算有了用不完的白纸。”
“若无书可抄,无经可读,秋闱大考照样交白卷!”
长孙无忌捏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咱们砸碎了他们的钱袋子,但科举的命脉,还在他们手里捏着!”
话音刚落。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楼梯踩得嘎吱作响。
一名百骑司探子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单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跑得太急,头上的铁盔都歪了。
“报!”
探子双手抱拳,声音劈了叉。
“城南传回急报!五姓七望联名放出话来!”
李世民心里一沉,右眼皮狂跳。
“说!”
探子猛地抬起头,满脸焦急。
“世家宣布,封存名下所有藏书楼与雕版!”
“即日起,片纸只字,绝不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