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上的风停了。
探子的话像一盆带冰茬子的井水,从李世民的头顶直浇到脚后跟。
只有探子粗重的喘息声在楼道里回荡。
世家宣布封存所有的藏书楼与木雕版。
片纸只字,绝不外流。
李世民死死扒着窗棂的双手,猛地卸了力。
大拇指的指腹在干裂的木框上狠狠蹭了一下。
一根半寸长的木刺扎进掌心。
他没觉得疼。
掌心的血珠冒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滴在青袍上,洇出一团暗色。
前一刻还在看世家钱庄破产的狂喜,全变成了一团堵在喉咙里的破棉絮。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长孙无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撞上木柱。
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陛下,天下九成的古籍善本,全在五姓七望的宅院里压着。”
长孙无忌抓着官帽的边缘,指节发白。
“太极宫弘文馆里的那些藏书,加起来还不如范阳卢氏一个偏院的零头多。”
“他们若是不出书,不让匠人印字。”
“咱们就算有白纸,又能写什么?”
长孙无忌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那些准备秋闱的寒门书生,背不出考题出处的四书五经。”
“到了考场上,拿白纸去交卷吗?”
李世民猛地转身,带翻了旁边的茶几。
“哗啦。”
白瓷茶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茶水溅在李世民的牛皮靴面上。
“这帮杂碎!”
李世民一脚把最大的一块瓷片踢飞。
瓷片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他们是铁了心要玉石俱焚!”
“纸价被先生砸穿了,他们亏了血本,就拿大唐的文脉来卡朕的脖子!”
李世民一把推开拦路的护卫。
“去天机阁!”
他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脚底下的木板被踩得发出震天的嘎吱声。
一炷香后。
天机阁的厚重木门被李世民一把推开。
门槛太高,他一脚绊了个结实。
往前连冲了两步,堪堪扶住一张方桌的桌角。
牛皮靴底蹭在青砖上,拉出一条灰白的印子。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大口喘着粗气。
紫色的官服下摆沾了一层黄土,发髻也散了几缕。
屋里。
楚渊正躺在那张用了半个月的竹编摇椅上。
“吱呀,吱呀。”
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孙思邈蹲在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前。
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正呼嗒呼嗒地扇着火。
炉子上架着个黑砂锅,里头咕嘟嘟冒着泡。
一股浓烈的黄芪和当归味儿在屋里飘。
楚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面上的一层浮沫。
“先生!”
李世民几步冲过去。
声音大得把火炉里的干灰都震飞出两寸。
楚渊手一顿,搪瓷缸里的褐色汤水晃了晃。
他掀起眼皮,扫了皇帝一眼。
“火燎眉毛了?大呼小叫的。”
楚渊低头抿了一口热汤,砸吧了一下嘴。
“孙老头,当归放多了,有点发苦。”
孙思邈赶紧用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擦手。
“老朽记下了,下次熬药减二两。”
李世民急得直跳脚。
他顾不上什么君仪,直接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
“先生!那帮世家疯了!”
“他们把所有的藏书楼全贴了封条!”
“连夜把几十家作坊里的雕版全给砸了锁起来!”
长孙无忌在旁边连连点头,声音里透着绝望。
“先生,市面上现在连一本《论语》都买不到了。”
“几百年的文化底蕴,全卡在他们手里啊!”
楚渊听完。
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方桌上。
发出“磕噔”一声响。
楚渊看着这两个急得快要上吊的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眼神。
就像在看两个因为丢了一文钱就要去跳渭河的傻子。
“先生……您别光叹气啊。”李世民心里发毛。
“我叹气,是因为你们的见识太短。”
楚渊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
“几百年的积淀?”
“这也配叫积淀?”
楚渊冷笑了一声。
“这明明是生产力太废物,给逼出来的遮羞布。”
李世民愣住。
“大唐现在印书,用的是整块雕版吧?”楚渊问。
长孙无忌赶紧接话。
“是。选上好的枣木在水里泡三年。”
“请老师傅把字反刻在木板上,一刀刀挖去空白处。”
楚渊靠回椅背。
“刻一本书的板子,要多久?”
长孙无忌算了一下。
“一本几万字的经书,十个匠人不吃不喝,得刻三个月。”
“如果是一部《汉书》……怕是要耗费数年光阴。”
“这就对了。”
楚渊手指敲打着竹椅的扶手。
“木板容易受潮变形,印个几千次字迹就磨平了。”
他指着长孙无忌的脑门。
“最要命的是什么你想过没?”
“一页几百个字,刻到最后一个字,匠人手一滑。”
“刻错了一笔。”
楚渊停顿了一下。
“怎么补救?”
李世民呼吸一滞。
他猛地反应过来。
“无法补救……”李世民嗓音发涩。
“一旦刻错一字,这整块木板便废了。只能劈了当柴烧,从头再刻。”
楚渊拍了拍手。
“没错。”
“所以大唐的书才贵,所以世家才敢把那几万块烂木头当命根子。”
李世民垂下头,咬破了嘴唇。
一股腥咸味在口腔里散开。
“若不是国库空虚。”
“朕定要召集天下工匠,重新刻一套万卷书的雕版!”
李世民一拳砸在方桌上。
“可现在秋闱只剩半个月了!”
楚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刻一整套版?傻不傻。”
楚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
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刻一块板子,就只能印固定的那一页书。印完了别的,这板子就是废物。”
楚渊指尖在方框里点了点。
“如果,我们把字拆开呢?”
长孙无忌没听懂。
楚渊拿食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单字“天”。
“汉字常用的,也就那么几千个。”
“我们不刻一整页板子。”
“我们只刻单字。”
“刻上几万个常用的单字方块。”
李世民猛地屏住呼吸。
脑子开始转。
楚渊继续说。
“需要印什么书,就把对应的单字块挑出来。”
“排在一个大铁框里,拼成一页。”
楚渊双手在桌面上做了个聚拢的动作。
“刷墨,覆纸,开印。”
长孙无忌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两步跨到桌前,死死盯着那个水渍。
“如果字排错了呢?”李世民嗓子发干。
“挑出那个错字块,换个对的放进去就行。”
楚渊拿起一片碎纸,盖在水字上。
“印完这页书。”
“把铁框拆了,单字打散,收回盒子里。”
“下一本书,接着用这批字块排版。”
楚渊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大唐君臣。
“一套单字,可以印全天下的书。”
“有原稿,今天排字,明天就能出书。”
“这叫活字。”
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孙思邈扇火的蒲扇发出的动静。
李世民双腿发软。
他一屁股跌坐在长条凳上。
凳脚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长孙无忌只觉得头皮像炸开了一样发麻。
废木料没了。
修改错字的成本没了。
刻板的时间没了。
世家引以为傲的几百年底蕴,在先生这几句话面前,变成了一堆占地方的烂劈柴。
“先生。”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秋闱只剩半个月,咱们就算现在开始刻单字……”
“谁说让你们现在刻了?”楚渊打断他。
李世民一愣。
楚渊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樟木大柜子前。
“世家那帮老骨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想要书?”
楚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我给你们印。”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一天印十万册,够不够填饱那些穷书生的胃口?”
李世民听得直咽口水。
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天十万册?
大唐一年印出来的书,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册。
“一天十万册?”李世民嗓音全劈了,“先生莫不是要撒豆成兵?”
长孙无忌也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楚渊的手。
楚渊走回方桌前。
放下手里的搪瓷缸。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两根手指捏着。
随手抛在桌面上。
坚硬的小方块落在木桌上,弹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哒声。
那是用胶泥烧制而成的一个四方块。
顶端平整,阳刻着一个反写的“天”字。
楚渊又坐回竹椅上。
“撒豆成兵算什么。”
“这玩意儿。”
楚渊敲了敲桌边。
“叫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