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斤卖?”
郑氏家主站在三丈高的高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手里端着的白玉茶盏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浇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觉得烫。
只觉得荒谬。
几十辆平板牛车把宽阔的朱雀大街堵了个严实。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苏大强把手里的白铁皮筒子砸在车辕上。
“掀布!”
几十个光膀子伙计齐刷刷上手,拽住盖在牛车上的粗布毡子。
用力一扯。
“哗啦。”
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牛车上。
一摞又一摞码放整齐的崭新书籍,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木箱,没有封条。
就那么随意地堆在拉草料的平板车上,像秋收后堆在麦场上的白菜。
一阵秋风顺着长街吹过。
浓烈的松烟墨香味,混合着新纸的草木清香,瞬间灌进整条大街。
高台下,黑压压的寒门学子全愣住了。
连压抑的哭声都停了。
几千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书。
那个额头磕破的老秀才最先反应过来。
他膝盖骨还在流血,连滚带爬地扑向第一辆牛车。
双手扒着粗糙的木车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这……这真是书?”
老秀才声音直打飘。
苏大强蹲下身,随手从纸堆里抽出一本《论语》。
像扔一块破布一样,丢在老秀才怀里。
“自己翻!”
老秀才手忙脚乱地接住。
刚一翻开封面。
他整个人僵住了。
纸张雪白。墨迹黑亮。
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没有半点木板雕刻常有的毛边和断划。
排版齐整得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完美。
挑不出一丝错漏。
老秀才把书死死贴在脸上,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墨香。
“多少钱?”他仰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天机阁说了,论斤卖!”
苏大强站起身,一脚踩在车辕上。
“三文钱一斤!这一本《论语》不到半斤,算你一文钱!”
整条朱雀大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文钱?
连街角肉铺里的两个肉包子都买不到!
大唐最便宜的手抄劣质经书,也要几百文!
老秀才哆嗦着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长满绿锈的铜钱。
重重拍在车板上。
“我买!”
他吼破了音。
这一声吼,把长街上几千个石化的学子全惊醒了。
人群瞬间疯了。
像决堤的洪水,疯魔般地涌向几十辆牛车。
“给我称十斤!”
“别挤我!我的鞋!给我来一套《孟子》!”
“我出十文钱,连车上的麻绳都给我包上!”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爆开。
声浪把道旁柳树上的黄叶都震落了一层。
高台上。
郑氏家主浑身发抖。
“啪叽。”
手里的白玉茶盏终于拿捏不住,掉在木板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提起暗金色的锦缎长袍,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
护卫拦都拦不住。
他一头扎进疯狂的人群里,官靴被踩掉了也不管。
硬生生从一个年轻书生手里抢过一本《春秋》。
“你抢我书干什么!”书生急眼了,一拳砸在郑氏家主肩膀上。
郑氏家主没还手。
他双手捧着那本薄薄的书册。
翻开第一页。
看清纸面那行字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没有雕版的木纹。
没有刻刀走偏的滞涩感。
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
他懂行。
世家藏书楼里那些耗费十年光阴、请大儒雕出来的绝版古籍,在这本书面前,粗糙得像小孩子的涂鸦!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郑氏家主疯了一样往后翻。
一页,十页,半本。
一个错字都没有。
连个沾了多余墨汁的黑点都找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十辆装满书的牛车。
一天时间。
几十万册。
全天下刻书的匠人加起来,不吃不喝干一百年,也印不出这么多!
“扑通。”
郑氏家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泥土的青石板上。
手里的《春秋》掉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文化垄断。
世家传承几百年的道统根基。
在这一刻,被几辆牛车上的破纸堆,碾得粉碎。
半个时辰后。
消息插上翅膀,飞进了长安城南的各大世家宅院。
太原王氏祖宅。
后院最深处的暖阁。
屋里燃着名贵的崖柏香。熏炉冒着细密的青烟。
太原王氏那位活了九十多岁的老祖宗,正靠在铺着白狐皮的紫檀软榻上。
他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满脸老人斑。
但他是大唐士林真正的精神领袖,号称掌控天下文脉。
大唐太极殿上一半的朝臣,都得叫他一声座师。
现任王氏家主站在榻前,弯腰弓背,大气都不敢喘。
管家连滚带爬地撞开暖阁的木门。
门槛绊脚,他直接扑倒在青砖上。
下巴磕破了,血流进脖子里。
“老祖宗!家主!天塌了!”
管家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在街上抢来的《论语》。
王氏家主皱起眉头。
“没规矩。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老祖宗没睁眼。手里的核桃继续转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朝廷发便宜白纸,撑死也就是解个燃眉之急。”
老祖宗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
“书在咱们手里,道统就在咱们手里。李世民那小儿,翻不了天。”
“不是啊老祖宗!”
管家跪在地上,猛地把手里的书举过头顶。
“天机阁发书了!”
“一天几十万册!全是精印本,一个错字都没有!”
“现在朱雀大街上,四书五经……论斤卖!”
老祖宗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
眼白上爬满血丝。
王氏家主一把扯过管家手里的书。
只看了一眼。
他大口倒抽着凉气,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这……这字迹,这纸张……怎么可能一天印几十万册?”
老祖宗死死盯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书。
他干瘪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像个破风箱在抽气。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书籍成了论斤卖的大白菜。
知识不再是世家大族锁在高阁里的禁脔。
天下穷酸书生都能读得起书,都能认得全圣人教诲。
不出十年,朝堂上将站满寒门出身的官员。
世家的特权。
世家的傲骨。
世家的根基!
全完了!
被连根拔起,刨断了祖坟!
“呃……”
老祖宗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
他猛地挺直了身板。
双手死死抓着软榻的边缘,指甲硬生生在紫檀木上抓出五道白印。
“噗!”
一口浓黑的散发着腥臭味的血。
从老祖宗嘴里喷了出来。
直接溅了面前的王氏家主一脸。
“老祖宗!”
王氏家主吓得凄厉惨叫。
老祖宗双眼翻白。
枯瘦的身子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砸在白狐皮上。
彻底昏死过去。
暖阁里乱作一团。
丫鬟端着水盆跑丢了鞋,大夫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往里冲。
王氏家主顾不上擦脸上的黑血。
他站在暖阁中央。
双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经济被砸穿。文化被捣毁。
双重降维打击。
五姓七望,彻底被逼到了绝路崖边。
不能退了。
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王氏家主猛地转过身。
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他死死盯着暖阁外那座云雾缭绕的后山。
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
“去!”
王氏家主咬碎了后槽牙,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去后山!”
“请天下第一大儒,王远之出关!”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扭曲在一起。
“既然造纸印书这些奇技淫巧斗不过他楚渊。”
“老夫就要在经义道统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楚渊辩成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