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块胶泥落在方桌上。
弹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盯着那个反写的“天”字,满脸茫然。
楚渊没理他们。
转身拉开身后的樟木大柜。
搬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平底木盘。
木盘里密密麻麻排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胶泥块。每一块上都凸起一个反刻的单字。四四方方,码得严丝合缝。
楚渊拿起一把猪鬃毛刷。
在缺了个角的石砚里蘸饱了浓墨。
手腕一压。
刷子在木盘的字模上横扫而过。黑色的墨汁均匀地覆在每一个泥块字面上。
他抽出一张雪白的天机纸。
铺在木盘上。
随手拿了块软布,在纸背上轻轻一抹。
捏住纸角。
往上一揭。
“呲啦。”
一页散发着浓烈墨香的《论语》,清晰地印在纸上。
字迹工整,棱角分明。连一丝洇开的毛边都没有。
楚渊把那张纸拍在李世民怀里。纸上的墨迹还没干。
李世民两手捏着纸的边缘。
手背上的青筋直跳。纸面跟着他颤抖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响声。
长孙无忌凑过去。他是个文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字迹……比咱们宫里弘文馆耗时三年刻印的经书还要锐利。”长孙无忌声音发涩。
楚渊坐回竹编摇椅上。
“胶泥烧硬了,比木头耐磨。”
“木头印个几百张,字迹就平了。这泥块印几万张,连个边角都不会塌。”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先生,这一盘字,能印多少书?”
“只要墨管够,纸管够。”楚渊端起缺口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一天印万册玩一样。”
“最关键的,不在印。”楚渊踢了一脚旁边的长条凳。
“字是活的,排版也是活的。”
“印完这一页论语。把外面的铁框拆了,泥块倒出来。”
“明天要印孟子,再把需要的字挑出来,重新拼上。”
李世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座压在大唐头顶的千秋大山,轰然倒塌。
他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方桌边缘,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落在他的牛皮靴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抓着长孙无忌的肩膀,指节勒进官服的料子里。
世家凭什么狂?
凭他们宅院库房里压着几十万块雕版。
现在,不需要去深山里挑好木材,不需要泡三年水,不需要几百个老师傅一刀刀地抠木头。
只要几箩筐廉价的泥巴块。
长孙无忌激动得直抓头发。紫色的官帽歪倒在一边。
天下知识,从此不再被五姓七望死死攥在手心里。
只要有一把泥土。
大唐就能造出无数的圣人文章!
苏大强被陈平提溜进屋。
他还在为通元钱庄那五万两银子的烂账发愁,胖脸上全是虚汗。
楚渊指着桌上的木盘。
“去城外流民营。招一千个壮劳力。”
苏大强跪在青砖地上。
“主子,咱们布庄现在没活干,招人扛包吗?”
“印书。”
苏大强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印书?那是斯文事啊。流民大字不识一个,拿什么印?”
楚渊拉开柜子抽屉。抽出一张画满方格的硬纸。
“不需要他们识字。”
“把人分成三拨。”楚渊用食指敲击桌面。
“第一拨人,按我的图纸去大筐里把字块挑出来,摆进铁框里。给字块背后刻上数字,按数字抓药,只要长了眼睛就能干。”
“第二拨人,只管拿刷子蘸墨,往铁框上刷。”
“第三拨人,只管往上铺纸,拿软垫压一下,揭纸装订。”
楚渊看着趴在地上发懵的苏大强。
“一个人,一天只干一个动作。不用带脑子,重复一万次。”
“这叫流水线。”
苏大强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商人,算账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不需要高薪去请坊间那些眼高于顶的刻字师傅。只要给一口饱饭的盲流。
这造书的成本,比白捡还要低!
“一天十万册四书五经。后天早上,我要看到货。”楚渊挥了挥手。
……
第二天。正午。
秋老虎的太阳毒辣。
朱雀大街中段,宽阔的青石板路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高台。
高台上,堆着十几个两人高的红漆大樟木箱子。
箱子接缝处,贴着五张大红色的封条。
上面盖着五姓七望各家家主的私人印鉴。
高台下。黑压压一片。
全是从关中各地赶来准备秋闱大考的寒门学子。
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长衫,满身尘土。
人群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哭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双膝跪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石板上。
他额头贴着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郑家主!科举在即,求您开开恩,借几本经书抄录吧!”
“学子们带了白纸来,只求抄录几段破题的经义啊!”
老秀才猛地直起身,用力磕头。
“砰。”
青石板上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
旁边几十个年轻学子跟着跪下,哀嚎声连成一片,震得长街两旁的树叶哗哗作响。
高台上。
郑氏家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
手里端着个白玉茶盏。
他低头看着台下这群蝼蚁,冷哼了一声。
随手把茶底泼在台柱子上。
“朝廷发了便宜白纸,又如何?”
郑氏家主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鼓荡。
“我五姓七望,历经汉魏晋,藏书三十万卷!”
“这天下学问,皆出自我世家之门!”
他指着那些贴着封条的红漆大箱。
“今日封书!”
“老夫倒要看看,没有我世家的只言片语,你们拿什么去科考!”
郑氏家主猛地拔高音量,声音盖过了台下的哭喊。
“无我郑氏之书,天下再无读书人!”
台下的学子们哭声更大。有人当场急火攻心,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绝望的气息死死笼罩了整条长街。
就在这时。
街角转弯处。
传来一阵粗犷的牛皮鞭子声。
“啪!”
鞭梢在半空中炸响。
接着,是沉重的木车轴碾压青石板的“嘎吱”声。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几十辆没有车厢的平板牛车,缓缓转过街角。
每辆车上,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麻袋。
第一辆牛车上。
苏大强穿着那身暗红色绸缎大褂。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全是汗。
他两腿岔开,稳稳站在摇晃的牛车木板上。
手里举着个卷成喇叭状的白铁皮筒子。
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高高鼓起。
“天机阁发书啦!”
苏大强扯着破锣嗓子,对着铁皮喇叭狂吼。震得拉车的黄牛都甩了一下耳朵。
“四书五经!”
“论斤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