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倒退着往门外走。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青色的粗布袍子黏在脊梁沟里,随着动作拉扯出一道道难看的褶皱。
退到高门槛边,他的脚后跟磕在木槛上。
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大唐天子,甚至没顾上去扶门框。
他稳住身形。
走之前,目光越过方桌,死死盯了武媚娘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杀气,还有更深层的恐惧。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吞噬大唐江山的活见鬼。
李世民转身,脚步匆乱地踩着青石板走了。
靴底砸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天机阁里恢复了死寂。
风顺着半掩的木门吹进来。炉子上的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扑哧扑哧”响。
武媚娘站在方桌旁。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退让的姿势。指尖有些发凉。
她把头埋得很低,脑子里却在疯狂翻江倒海。
那个中年男人,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虎口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子。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气,真真切切是要活劈了她。
可少东家只踢了一脚桌子,说了一句话。
那男人就吓得收了手,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滚了。
武媚娘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划过一阵微痛。
她心里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
压对宝了。
这个成天躺在破竹椅上睡觉的青袍少东家,绝对是棵通天的大树。
只要攀上这根高枝,武家那两个把她赶出门的畜生哥哥,算什么东西?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转过身,重新走到红泥小火炉前。
拿抹布垫着,端起滚烫的砂锅。
往粗瓷碗里重新倒了一碗热茶。茶水呈现出清亮的琥珀色。
武媚娘端着茶碗,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摇椅旁。
她把背脊微微弯下一个柔弱的弧度。
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受了惊吓、又强作镇定的兔子。
“主人。”
她把茶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刚才那位贵客,可是与奴婢家有仇?”
她拿捏着语气里的颤音,“奴婢初来乍到,若是惹了主人的贵客不快,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楚渊躺在竹编摇椅上。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松垮垮地搭着。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呼吸平稳。似乎根本没听见武媚娘的试探。
武媚娘咬了咬下唇。
她往前凑了半步。想再添把火,挤出两滴眼泪。
“武二娘。”
楚渊突然开口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武媚娘的步子硬生生卡在半空。
她脚趾抓紧了鞋底的草绳。
二娘。
这是她在武家的排行。牙子发卖她的时候,只说她叫武丫头,根本没提过排行。
他怎么知道的?
楚渊没睁眼。
他伸手在旁边的笸箩里摸了一颗黑瓜子。塞进嘴里。
“别装了。”
上下牙齿一磕,瓜子壳裂开的脆响在屋里回荡。
“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他跟你有仇没仇。”
楚渊把瓜子仁咽下去。
“你是在盘算,刚才那个男人那么怕我,我在这长安城的权势到底有多大。”
“你是在想,怎么利用我这个喜欢睡觉的懒汉少爷。”
“怎么讨好我,怎么借我的手,回去报复你那两个哥哥武元庆和武元爽吧?”
“轰!”
武媚娘的脑子里炸开一道闷雷。
她双膝一软,端在胸前的手剧烈抖动。
指甲刮在手心,抠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这不可能。
她把心思藏得深。连那个人面兽心的人牙子都没看出来她的算计。
这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男人,怎么可能把她脑子里的想法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连武元庆、武元爽的名字都说得准准的!
“奴婢……奴婢听不懂主人的意思。”
武媚娘嗓音发干。她死咬着牙,强行撑住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
“奴婢只是个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楚渊终于掀开了眼皮。
他偏过头。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深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却看得武媚娘浑身发毛。像是一把生冷的解剖刀,顺着她的头皮一路划到脚后跟。
在楚渊的视网膜上。
系统“全知视角”的淡蓝色光幕正闪烁着。
武媚娘的生平、梦话、小动作,甚至潜意识里的野望。
全变成一行行黑字,排得整整齐齐。
“苦命人。”楚渊轻笑了一声。
他坐直身子。两只手搭在竹椅的扶手上。
“昨晚,东市的牙行后院。”
“那间漏风的柴房里。你跟三个要发卖的丫头挤在一个草垛上。”
武媚娘停止了呼吸。
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子时三刻。”
楚渊像是在念账本。
“你睡着了。磨着牙说了两句梦话。”
“第一句:‘房契是我的,谁敢碰我杀谁’。”
楚渊看着武媚娘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第二句:‘武元爽,我早晚把你剁碎了喂狗’。”
武媚娘脚下一晃。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方桌的边缘,撞得骨头生疼。
她昨晚做梦了。她自己知道。
可柴房里黑灯瞎火,旁边的人睡得像死猪。
他怎么可能连时辰都报得出来!
“还有。”
楚渊指了指武媚娘的脚底。
“把你左脚那只破草鞋脱了。”
“鞋底夹层里,那块被你用破布条缠了三层的半月形碎玉佩,硌脚吗?”
武媚娘的左脚猛地往后一缩。
仿佛鞋底不是踩着青砖,而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那块碎玉,是她死去的亲爹留给她最后的信物。
她被武家赶出来的时候,把玉砸碎了一半,另一半缝死在鞋底的烂草绳里。
一路上挨打挨饿,她都没露过半点口风。
她觉得衣服被人剥光了。
皮肉也被剔干净了。
她引以为傲的心机、隐忍、伪装。
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滑稽小丑。
“你进门这一个时辰。”
楚渊打了个哈欠。
“低眉顺眼,手脚勤快。连奉茶的角度都算计过。”
“装得像只没断奶的兔子。”
楚渊伸手,把桌上那个粗瓷茶碗推远了一点。
“但你脑子里沸腾的,全是权力。”
“你想往上爬。你想把所有看不起你的人踩在泥里。”
“你贪的不是一口饱饭,不是安稳。”
楚渊盯着她的眼睛。
“你贪的是权。”
最后四个字落下。
武媚娘苦心经营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碎成了一地的烂瓦片。
这不是个草包少爷。
这是个能看穿人心的怪物。是神明。
在他面前耍心眼,下场只有死。
武媚娘没有哭。
脸上的楚楚可怜、怯懦、惊慌,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她挺直了背脊。
眼神里的伪装退去,露出那股野狗抢食般的凶光和决绝。
“扑通。”
武媚娘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这一下跪得狠。膝盖骨撞击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仰起头。
直直对上楚渊那双懒散的眼睛。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对力量和权力的渴望。
“既然主人一眼看穿,媚娘不装了!”
她声音发狠,咬字极重。
“我就是想往上爬!我就是想把武家那两个畜生踩死!”
武媚娘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身子前倾。
“求主人教我掌权之术!”
她脑门磕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红印。
“只要主人肯教我,媚娘愿为主人做牛做马!这条命,主人随时拿去!”
茶馆里只有风吹过木门的声音。
武媚娘屏住呼吸。等着头顶的判决。
竹编摇椅上。
楚渊看着这个磕头出血的倔强幼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教未来女帝帝王术?这活听着就麻烦。
“啪。”
楚渊举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弯下腰,拉开手边方桌最底下的抽屉。
在里面翻找了两下。
抽出一本用牛皮纸装订的厚册子。
手腕一抖。
“啪嗒。”
册子在空中翻了个圈。
精准地砸在武媚娘面前的青砖上。带起一股微尘。
武媚娘猛地抬起头。
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这就是主人赐下的帝王心术?是驭人之道?还是谋国之策?
楚渊重新靠回椅背上。
闭上眼睛。
“想学帝王术?”
他把脚搭在旁边的条凳上。
“先把这玩意看懂再说。”
武媚娘双手颤抖着伸出去。
把那本牛皮纸册子捧在手心。仿佛捧着玉皇大帝的天书。
她深吸一口气。
怀着朝圣般的敬畏,翻开了第一页。
白色的硬纸上。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微言大义。
只有一堆像扭曲的虫子一样的黑色符号。
一个长长的“∫”画在纸页正中。旁边跟着几个古怪的字母“dx”。
还有什么“1、2、3、4”之类的弯曲怪字。
武媚娘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纸面,把眼睛瞪到最大。
哪怕是前朝最古老的甲骨文,她也跟着先生学过认过。
可这上面的字,她连一个笔画都看不懂。
书皮封面上。
写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阿拉伯数字与初级微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