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双膝还跪在粗糙的青砖上。
双手捧着那本牛皮纸册子。
纸面上画着一个长长的“∫”。旁边配着两个字母“dx”。
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她把纸页凑到鼻尖。
盯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大唐的九经百家,她自小背得滚瓜烂熟。
可这弯弯绕绕的虫子字,她连一笔都认不出。
这是帝王术?
不教驭下之道。不教制衡之术。不教怎么看穿人心。
她抬起头。
看着竹编摇椅上的青袍男人。
“主人……这画的是符吗?”武媚娘嗓子干涩。
楚渊手里的黑瓜子停在嘴边。
他吐掉瓜子皮。
“符?”
他嗤笑一声。
“在后宫里下药、扎小人、挑拨离间。”
楚渊把瓜子仁咽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把戏叫帝王心术?”
武媚娘咬着下唇。
难道不是吗。武家后院里,那些姨娘就是靠这个争权夺利的。
“那是阴沟里的老鼠打架。”
楚渊坐直身子。
黑布鞋的鞋底蹭在青石板上。
“权力不是靠阴谋诡计骗来的。更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方桌边缘。
“真正的权力。是对经济、人口、后勤的绝对掌控。”
“是你能算出大唐粮仓里每一粒米的去向,能把十一道十万将士的草鞋按时送到脚上。”
楚渊指着那本牛皮纸册子。
“这玩意儿,叫数学模型。”
“学懂了。天下就是你手里的一把算盘。你让谁活,谁就能活。”
话音刚落。
天机阁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两片积灰。
“主子!救命!”
苏大强一头扎进门槛。
他跑得太急,肥胖的身子绊在木槛上。
整个人像个面口袋,直接脸朝下砸在青砖上。
他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红木大算盘。
脑门上全是油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暗红色的绸缎褂子。
“羊来了!”
苏大强喘得像个破风箱,声音全劈了。
“十一万张嘴啊!”
楚渊端起缺口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好好说话。天塌不下来。”
“渭水勒索来的解药钱!”
苏大强把大算盘重重拍在方桌上。算盘珠子震得哗啦响。
“突厥的十万头羊,一万匹马。今天早晨刚运到长安城外五十里的灞桥!”
苏大强两只手按着桌面,粗大的指节都在抖。
“朝廷把这批活物,全包给咱们苏记布庄牵头安置。让咱们剪羊毛。”
“可关中连着旱了几个月。哪有那么大一片集中草场?”
他急得原地直跺脚。
“必须分流!拆散了往四个县的草地赶!”
“可怎么分啊主子?”
苏大强抓着稀疏的头发。
“路程长了,半路饿死一半。分流不均,一万匹马能把羊群踩成肉泥!”
“每天一睁眼,十一万张嘴要吃草喝水。哪条路沿途有河湾?哪个草甸能停几个时辰?”
“我手底下十几个老账房。算盘都打冒烟了。”
他带上了哭腔。
“越算越乱。这是一笔要掉脑袋的死账啊!”
楚渊听完。
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截黑炭笔。
还有一沓粗糙的麻纸。
随手一抛。
甩在武媚娘面前的地上。
“翻到第七页。”
楚渊靠回竹椅,指了指那本牛皮纸册子。
武媚娘手忙脚乱地翻开书页。
“统筹学。”楚渊懒散地开口,“极值计算模型。”
“看见那个带箭头的公式没?”
武媚娘死死盯着那些怪异的符号。
点头。
“炭笔握好。”
楚渊闭上眼。
“我说数据。你往公式里填变量。”
“总基数十一万。马吃三份草,羊吃一份。权重三比一。”
“四个安置点,距离分别是十里、二十五里、三十里、四十五里。”
“沿途补给水草的节点,在以下几个位置……”
一连串枯燥的数据从楚渊嘴里蹦出来。
武媚娘根本不懂这些数字背后的庞大逻辑。
但她脑子足够快。
她趴在地上,双手握着炭笔。
按着楚渊教的替换规则,生硬地把数字塞进那个名叫“方程式”的骨架里。
炭笔在粗麻纸上划出沙沙声。
黑色的炭粉弄脏了她的手心。
一行行怪异的符号铺满纸面。
“求导。算极小值。”楚渊在一旁抛出指令。
武媚娘咬着下唇。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计算得很快。
一炷香的功夫。
“啪。”
炭笔尖用力过猛,折断在纸上。
武媚娘抬起头,手指染得乌黑。
她在麻纸的最下方,画出了一条带着两个拐角的抛物线。
旁边标着几组最终拆解的数据。
“算……算完了。”她声音发紧。
楚渊连看都没看。
下巴朝着苏大强扬了扬。
“读给他听。”
武媚娘咽了口唾沫。
看着自己算出来的鬼画符。
“分三路。”
“东路走三十里,带四万只羊和八千匹马。沿途有两个河湾,水分足够消耗。”
“西路走二十五里,带三万只羊。不能配马,那条路草料稀薄。”
她一条一条,把死板的数字念了出来。
苏大强愣在原地。
他一把抢过那张麻纸。
上面的虫子字他看不懂,但他懂数。
他抓起桌上的红木大算盘。
胖手像抽筋一样,疯狂拨弄算盘珠子。
“啪啪啪啪!”
木珠撞击声在天机阁里爆豆般响起。
小半个时辰过去。
苏大强的手猛地停下。
他张大嘴巴,死死盯着算盘上的最后刻度。
两行眼泪。
直接从他满是油汗的胖脸上滚了下来。
“神了……”
苏大强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砖上。
“十几个老账房算了一宿的死局啊!”
他指着那张沾满黑手印的麻纸。手指直哆嗦。
“路程最短。草场利用率耗得干干净净。”
“照这个走法,十一万活物赶到地界,连一头都不会掉膘!”
他把纸贴在胸口。
“这是老天爷算的账啊!”
武媚娘坐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黑灰的手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炷香。
一张麻纸。一根炭笔。
几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鬼画符。
她安排了十一万张嘴的去向。
把大唐最顶尖的商人都算不明白的一笔糊涂账,分得清清楚楚。
没有流血。没有厮杀。
就靠这几行枯燥的数字。
这比刀把子更恐怖。
当一个人能精确算出十一万头牲畜的消耗,就能精确算出百万大军的死穴。
天下万物,全被死死钉在纸面的方格里。
这就是科学统筹。
武媚娘浑身发抖。
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懂了。
在绝对的计算面前,那些靠下毒、出卖色相往上爬的手段,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她猛地转过头。
看向躺在摇椅上的那个青袍男人。
先前的算计。利用。那点小心机。
在真正的降维打击面前,碎成了连灰都不剩的渣滓。
她眼底的野心变了。
变成了彻底死心塌地的狂热。那是看到真神降临的疯狂崇拜。
武媚娘一句话都没说。
她从墙角搬过一个小木板凳。
乖乖坐在红泥小火炉边。
把那本《初级微积分》平铺在膝盖上。
抓起那半截断掉的炭笔,低着头,死死盯着纸上的题目。
开始疯狂刷题。
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
“得得得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东市长街的宁静。
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沉重的急刹声。
一辆挂着东宫徽记的华丽马车。
硬生生停在天机阁门外。
拉车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车厢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杏黄蟒袍的小小身影,直接从车上滚了下来。
连木脚凳都没踩,摔在青砖上。
八岁的皇长子李承乾。
头上的紫金小冠歪在耳边。蟒袍上全是灰土。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过高门槛。
一头扎进天机阁。
“先生!”
李承乾哭得满脸是泪。鼻涕挂在嘴唇上。
他直接扑倒在竹编摇椅旁。
两只手死死抱住楚渊的小腿。
“救命啊先生!”
八岁的孩子嚎啕大哭。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