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趴在青砖地上。
十岁出头的胖脸埋在两只肉乎乎的手掌里。
“哇——!”
哭声震天响。两百多斤的肥肉随着抽泣,一抖一抖。
紫色的亲王服在地上蹭来蹭去,沾满了灰土。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墙角。
武媚娘坐在小木扎上。
手里的半截黑炭笔停在粗麻纸上。墨粉染黑了她的指肚。
她直愣愣地看着大堂正中。喉咙发紧。
“咕咚。”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
大唐最尊贵的两位皇子。
一个时辰前,太子扯了蟒袍砸了玉佩,扛着生锈锄头去当农夫。
现在,名满长安的魏王殿下,哭得像个在街头被人抢了糖葫芦的胖丫头。
少东家连一步都没挪。
只靠两张嘴皮子,就把大唐的皇权正统,生生忽悠瘸了。
武媚娘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初级微积分》。
她咬紧牙。
绝不能碰政治。少东家给的这条算账的路,才是真正的活路。
“先生!”
李泰哭够了。他猛地抬起头。
圆脸涨得通红,眼皮肿得像核桃。
他手脚并用,像个肉球一样在地上爬了两步。
一把抱住楚渊的小腿。
“我不想死啊!”
李泰仰着脸,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不想去那穷山恶水流放!我不想三十几岁就胖死!”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先生救我!你既然能看透天机,一定有法子救我!”
楚渊正躺在竹编摇椅上。
被这胖子一抱,摇椅“嘎吱”一声,差点往后翻过去。
“撒手。”
楚渊嫌弃地皱眉。
“你这手刚抹过鼻涕。别往我裤腿上蹭。”
李泰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先生不指条明路,泰今日就死在这茶馆里!”
“滚蛋。”
楚渊右腿猛地发力。
一脚踹在李泰肉乎乎的肩膀上。
李泰重心不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尾椎骨生疼。
楚渊站起身。
趿拉着黑布鞋,走到那排樟木大柜前。
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
“啪嗒。”一把铁皮尺子掉在地上。
他没管。
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硬壳大书。比刚才给太子的那本还要厚一倍。
楚渊走回来。
手臂一挥。
“砰。”
那本厚书直接砸在李泰的胖脸上。
硬纸板封面刮过他的鼻梁。留下一道红印。
李泰捂着鼻子。
双手慌乱地接住那本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方块字。
《基础物理与现代机械工程学》。
“你哥去种地了。那是个体力活。你这体型干不了。”
楚渊重新躺回摇椅。
双脚搭在条凳上。
“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喜欢招揽文人墨客搞学问吗。”
楚渊指了指那本深蓝色的书。
“去打铁。搞工程。”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叫珍妮纺纱机,一个叫蒸汽机。”
“你拿回去,带着你府上那些铁匠木匠,给我好好研究。”
李泰愣住了。
他捧着书,连鼻涕都忘了擦。
“打……打铁?”
堂堂大唐亲王。去和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汗臭的贱籍工匠混在一起?
“怎么?嫌丢人?”
楚渊从竹笸箩里抓了一把瓜子。
“你研究诗词歌赋,除了让你爹觉得你想当皇帝,有什么用?”
“你把书里这几个铁疙瘩造出来。”
“大唐的布匹,一天能织出以往一年的量。大唐的车船,不用人拉马推,自己就能跑。”
楚渊磕开一颗瓜子。
“到那时候。你就是大唐最牛的墨家巨子。”
“你掌握着全大唐的营造命脉。工部尚书见你都得磕头。”
“你爹不仅不会防你。他会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你不碰权力,也能富贵到老。想吃多少肉吃多少肉。”
“不比去流放地当个胖死鬼强?”
李泰的呼吸顿住了。
他低头。
翻开厚重的硬纸板封面。
第一页。
没有之乎者也的废话。
是一张占据了整页纸的复杂机械图纸。
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
曲柄。连杆。轴承。
旁边配着精准到毫厘的尺寸标注,以及力学传动方向的箭头。
李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只看了三眼。
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骇人的光亮。
这图纸。
这结构。
比大唐军器监里最精密的八牛弩,还要精巧百倍!
他手指颤抖着顺着那个叫“活塞”的零件滑动。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水沸为汽,体积膨胀千倍,推动活塞往复,可生万钧巨力。
水烧开了,能产生万钧巨力?
李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喷吐着白烟的钢铁巨兽,在大地上轰鸣。
他猛地往后翻页。
滑轮组的高阶应用。杠杆原理。流体力学。
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洞开。
比起这些巧夺天工、能改变天地运转的机械真理。
太极殿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折子,算个什么东西?
“呼——”
李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啊。
搞政治,惹老头子猜忌,最后去穷山恶水等死。
搞科研,老头子看不懂,也没法防。
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李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两百斤的身体,此刻轻灵得像个肉球。
他把那本厚书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亲爹。
“先生点拨之恩。泰没齿难忘!”
他顾不上拍掉衣服上的土。
冲着楚渊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当太子了!让稚奴去当!”
“我这就回府!把那些酸腐文人全赶出去!”
“我要去找长安城最好的铁匠!”
李泰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哎哟。”
他往前抢了两步,肥肉一颤,硬生生稳住身形。
冲到门外,连马车都不等,抱着书就往朱雀大街狂奔。
武媚娘看着李泰消失的背影。
把手里的炭笔捏得死紧。
大唐的两个实权皇子。
一个去种地,一个去打铁。
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了。
……
第二天。清晨。
太极宫。
早朝刚散。
御书房内。
两盆银丝炭在青铜熏炉里烧得通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李世民换下明黄色的朝服。穿着一件轻便的常服。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案面上,铺着两张空白的宣纸。
旁边放着刚研好的朱砂墨。
李世民心情不错。
昨天科举新法推行顺利,世家老实了,国库也充盈了。
大唐可谓是拨云见日。
他伸手,从笔架上捏起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
“高明最近读书太苦,有些顶撞太傅。”
李世民自言自语。
“青雀倒是长进。文章写得越来越有气象了。”
他打算今天亲自考校一下这两个最看重的儿子。
出个题。就考《汉书》里的治国方略。
看看这大唐未来的江山,到底交到谁手里更稳妥。
先生说太子晚年会造反。
李世民其实心里一直压着这根刺。他想通过考校,看看李承乾现在到底有没有长歪。
笔尖落下。
刚在宣纸上写下一个“论”字。
“砰!”
御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阵冷风夹着落叶灌进来。
吹得案台上的宣纸哗啦啦直响。
李世民手一抖。
朱砂笔在宣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红印。废了。
“放肆!”
李世民怒喝一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案上。
太监总管王德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
他跑丢了一只鞋。头顶的太监帽歪在耳边。
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泡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双腿软得像面条,直接扑倒在金砖上。
“陛下!”
王德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劈裂,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手哆嗦着指着门外的方向。
“不好了!”
王德结结巴巴,牙齿咬得咯咯响。
“两位殿下……”
“两位殿下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