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站在十字街口。
秋风吹过,他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左肩。
上好的紫色亲王服上,留下了一块脏兮兮的干泥印。这是刚才那个疯子撞的。
但他没生气。
那张白胖的圆脸上,两块肥肉往上一翘,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疯了。
李承乾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终于被逼疯了。
李泰低头,看向天机阁的高门槛。
门槛外头的青砖上,扔着一件被撕破的杏黄四爪蟒袍。
几块碎裂的羊脂玉佩散落在土里。沾着暗红色的血印子。
那是大唐储君的信物。
李泰抬起穿着云头锦靴的脚。
一步跨过去。直接从那件象征东宫的破衣服上迈了过去。
他伸手正了正头顶的紫金冠,理平衣袖。
端起一股子礼贤下士的做派。
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走进了天机阁。
屋里光线有些暗。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烧得发红,时不时爆出一颗火星。
墙角蹲着个穿灰布衣裳的丫鬟,手里攥着炭笔,正死死盯着膝盖上的牛皮纸册子。
李泰没多看那个下人。
他的目光,全落在那个躺在竹编摇椅上的青袍男人身上。
李泰快步走过去。
在距离摇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
腰往下弯。
这一弯,肚子上的肥肉挤到了胸口,憋得他喘气声有些粗。
“学生李泰,拜见楚先生。”
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谦卑。
他连“本王”都不称,直接自降身价,用上了书院里的称呼。
摇椅上。
楚渊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看着这个弯腰撅腚的小胖子。
没说话。
伸手从竹笸箩里摸出一颗瓜子。
“咔。”
咬开。
李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等了半天,没听到赐座,也没听到寒暄。
他腰有些酸了。大腿面子绷得发紧。
但他不敢动。自己慢慢直起身子。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先生。”
李泰往前凑了半步。
“皇兄性情乖张。刚才在门外冲撞了,没伤着先生吧?”
他叹了口气。脸上全是痛心疾首。
“承乾自幼不喜读书。太傅们苦口婆心,他却视若仇寇。如今竟然疯癫至此,实在有负父皇的重托。”
楚渊嚼着瓜子仁。
把半片瓜子皮吐在脚边。
“你想说什么?”
李泰精神一振。
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那个废物哥哥搞砸了,现在该轮到他这个饱读诗书的皇子登场。
“先生经天纬地之才。”
李泰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大堂里踱步。
“泰虽不才,却自幼酷爱经史子集。府上更是设了文学馆,网罗天下名士。”
“我深知,这大唐的江山,马上打得,却要在马下治。”
“要治天下,需得重用读书人。需得懂礼,明法,知进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渊。
“父皇常说,我最像他。类己。”
“若泰有朝一日能主政。必尊先生为大唐国师。”
“起金阁,立生祠。天下政务,皆听先生教诲!”
墙角处。
武媚娘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
她听着这番话,心里一阵发冷。
这小胖子比太子狠。
太子是来求命的。这位魏王,是直接来要江山的。
话里话外,全是在说自己才是最合适的皇帝。他在求少东家扶他上位。
楚渊端起旁边的搪瓷缸。
水凉了。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拉拉的嗓子。
把杯子重重放在方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楚渊叹了口气。
他看着李泰那张写满野心和自信的胖脸。
“我就纳闷了。”
楚渊身子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们李家的孩子。”
“怎么都排着队,赶着往断头台上挤?”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住。
酒窝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许诺,能换来一句赞赏。
或者至少是一个高深莫测的点头。
断头台?
“先生此话何意?”
李泰强行扯了一下嘴角,“皇兄是自己不争气。父皇对他早已失望透顶。如今他疯了,这东宫之位……”
“这就成你的了?”楚渊打断他。
李泰一愣。
“除了我,还有谁?”
他语气里透出一股傲气。
“论才学,我名满长安。论圣宠,父皇赏赐我的东西,比东宫还要多出一倍。”
“满朝文武,谁不夸我一句贤王?”
楚渊翻了个白眼。
“你读过历史吗?”
“读过。”李泰立刻接话,“汉史、魏书,倒背如流。”
“那你读懂你爹了吗?”
楚渊手指敲了敲竹椅的扶手。
“你爹是怎么坐上那把龙椅的?”
李泰后背一紧。
这是皇家的禁忌。没人敢在明面上提。
但他为了讨好楚渊,咬了咬牙。
“玄武门。父皇射杀建建成,诛元吉。”
“对。”
楚渊点点头。
“你爹杀了亲哥,杀了亲弟。还把他们的儿子全杀光了。斩草除根。”
“玄武门那天,血流得把青石板都泡透了。”
楚渊盯着李泰的眼睛。
“你爹踩着骨肉兄弟的尸体上位。他夜里做梦,全是一手的血。”
“他心里最怕的,最恨的。”
“就是他的儿子们,再把玄武门的事重演一遍。”
李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我不会!”
他赶紧举起右手。
“若我当了太子,我一定善待兄弟。绝不杀戮!”
“你装什么孙子?”
楚渊一点面子都没留,直接骂了一句。
李泰胖脸涨得通红。
堂堂亲王,被指着鼻子骂孙子。他手里的拳头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楚渊拿起小瓷壶,给自己添了点凉水。
“你真以为你爹是个老糊涂?”
“你在这长安城里,招揽文人,结交权贵。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你处处针对东宫。把你哥哥逼得天天吐酸水,今天连蟒袍都撕了。”
楚渊端起杯子。
“你以为你这叫展示才干。”
“在你爹眼里。你这叫磨刀。”
“你在磨一把用来杀亲兄弟的刀。”
李泰如遭雷击。
脚下虚浮,往后退了半步。
“父皇……父皇说过我像他……”
他嘴唇哆嗦,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就是太像他了。”
楚渊放下水杯。
“你爹心狠手辣。他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他知道,只要你坐上那把椅子。”
“你哥,你弟,甚至那些还不会走路的皇子。”
“全得死。”
“你绝对干得出来。”
李泰后背全湿了。
紫色的丝绸衣料黏在肥肉上,透不进一点风。
他觉得呼吸困难。肺管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怎么会这样。
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在父皇眼里竟然是催命的毒药?
“所以。”
楚渊靠回椅背,拉了拉身上的破青袍。
“你逼疯了太子,以为自己赢定了。”
“其实你连进局的资格都没有。”
李泰不甘心。
他胖手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我不信!”
“皇兄废了。我若不行,难道父皇要把大唐江山交给吴王李恪?他可是有前朝杨氏的血脉!”
楚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谁告诉你,非要在你们这几个刺头里挑了?”
楚渊发动了剧透技能。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爹选了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晋王。李治。”
“雉奴?!”
李泰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像个太监。
“他才几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生性软弱,见血就哭。他拿什么治国!”
“就凭他软弱。”
楚渊敲了敲桌子。
“因为他弱。你爹知道,他上位了,至少不会杀你们这些哥哥。”
“这叫保全骨肉。”
“懂吗,蠢货。”
李泰呆呆地站着。
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筹划了这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
结交名臣,甚至暗中拉拢世家残党。
最后,输给了一个什么都没干、只会哭鼻子的奶娃娃?
武媚娘在墙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晋王李治。
她默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权力的中心,原来不在这些耀武扬威的成年皇子身上。
少东家这双眼睛,直接看穿了大唐未来几十年的命脉。
“那我呢?”
李泰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死死盯着楚渊。
“我丢了太子之位。父皇会怎么对我?”
楚渊看着这个胖子。
没有半点同情。
“你爹怕你造反。怕你弄死李治。”
“把你从长安赶了出去。”
“降爵为东泰州刺史。后来又流放郧乡。”
楚渊语气像是在念讣告。
“你被关在一座偏僻的宅子里。连个说话的文人都没有。”
“四周全是监视你的兵丁。”
“你心气高。想不通。”
“你抑郁了。”
“人一抑郁,就只能靠吃东西来解闷。”
楚渊指了指李泰那高高挺起的大肚子。
“你每天除了吃肉,就是睡觉。”
“三十三岁那年。”
楚渊手一摊。
“你胖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心血衰竭。活活胖死在流放地。”
大殿里,除了火炉里炭火的哔剥声,再无半点动静。
李泰那张因为狂喜而挤在一起的胖脸。
瞬间凝固。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那两瓣厚嘴唇都变成了死灰色。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
他引以为傲的父皇宠爱。
他费尽心机逼疯太子的手段。
在楚渊的剧透下,全变成了将他送上绝路的催命符。
越聪明,死得越惨。
越狠毒,父皇越防他。
三十三岁。流放。活活胖死。
这几句话,像几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他的脑仁里。
“扑通。”
李泰双腿一软。
膝盖上的肥肉砸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承乾跪过的那个坑洼处。
他跪了下去。
“哇——!”
十岁出头的胖王爷。
双手捂着脸,扯开嗓子。
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