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东市十字街口炸响。
浓烈的硝烟味顺着秋风,呛得街角卖胡饼的小贩直咳嗽。
原本冷清的天机阁旁边,那栋闲置的三层高楼,今天大门敞开。
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上面盖着大红绸布。
苏大强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黄色的绸缎褂子。衣服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铜钱纹,俗得刺眼。
他手里拎着一面黄铜大锣。
“咣!”
苏大强抡起包着红布的木槌,重重砸在铜锣上。
震音在长街上回荡。
“扯红!”苏大强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两个伙计爬上梯子,用力一拽红绸。
红布飘落。
匾额上露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天机钱庄】。
旁边还刻着一行稍小的字:大唐第一钱庄。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嗡嗡作响。
大唐只有飞钱铺和柜坊,专门替客商保管金银铜钱。
商人把钱存进去,还得给柜坊交一笔数额不小的保管费。
钱庄?没听说过。
苏大强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他一脚踩在门槛外的长条凳上。
“街坊们!客商们!”
他扯着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天机阁主事,今日立规矩!”
苏大强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短指头。
“第一!高息揽储!”
“凡把铜钱、金银存入我天机钱庄的。”
“不收你一文钱保管费。我天机阁,反倒给你钱!”
长街上瞬间死寂。
几百个围观的客商面面相觑。连街角的野狗都停了叫唤。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掌柜挤出人群。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难以置信地问:“苏老板,你莫不是疯了?倒贴钱?”
“存一百贯,我每个月给你多加一贯的利钱!”
苏大强把木槌往地上一扔。
发出一声闷响。
“按月结清!随时来取,少一文钱,你拿刀砍了我的胖头!”
老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天下还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苏大强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从旁边伙计端着的托盘里,捏起一张长条形的纸。
“第二!便携交子!”
他把那张纸高高举起。
纸面雪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铜钱太重。一千贯钱,得用两辆牛车拉。遇上山匪,跑都跑不掉。”
苏大强抖了抖手里的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把钱存进天机钱庄。我们给你开交子!”
“十贯、百贯、千贯,全印在这纸上。揣进怀里,轻如鸿毛!”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纸凭证?要是有人伪造印章怎么防?”
商人重利,更重命。谁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一张纸。
苏大强笑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造假?”
他招招手,让那个老掌柜走到跟前。
一把将交子塞进老掌柜手里。
“老哥哥,对着日头照一照。”
老掌柜将信将疑地举起交子。
正午的阳光穿过纸面。
老掌柜手一抖。
原本洁白无瑕的纸页内部,竟然藏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暗纹。
一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龙。
旁边配着四个半透明的字:天机特制。
“水……水印?”老掌柜舌头打结。
这等神仙手段,别说坊间的造假贼,就是工部尚书亲自动手,也造不出半张。
这是天机纸独有的工艺。
“认准了这水印。天下独一份!”
苏大强一脚踢翻了脚下的长条凳。
“开门!迎客!”
最开始是一阵沉默。
接着,那个老掌柜咬了咬牙。
他转身就往东市的自家铺子跑。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捡。
“快!把地窖里的两百贯全刨出来!存天机钱庄!”
老掌柜嘶哑的吼声,点燃了整个长安城的贪婪。
半个时辰后。
东市主街彻底瘫痪。
独轮车、牛车、驴车,把宽阔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辙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车上拉的,全是钱。
一串串生满绿锈的开元通宝。一锭锭发黑的碎银子。
“让一让!别挡着我的车!”
“我存五千贯!给我开交子!”
“我存八十贯,给我排个号!”
天机钱庄的一楼大堂。
三十个账房先生坐在长条柜台后。
这是苏大强昨天半夜拿双倍工钱从各大商行挖来的老手。
此刻,算盘珠子的劈啪声,连成一片。
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几个老账房的手指头都拨出血了。
顾不上包扎。在粗布衣服上抹一把,继续算账。
伙计们光着膀子,把成筐的铜钱往后院的地库里抬。
竹筐勒进肉里,肩膀磨出红血丝。
短短一天。
天机钱庄的门槛被踩塌了两根。
长安城里近乎八成的流动资金,像退潮的江水,疯狂涌入这栋三层木楼。
隔壁。
天机阁里。
楚渊躺在竹编摇椅上。
他手里端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耳边听着隔壁那震天响的铜钱撞击声。
武媚娘坐在小板凳上,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算完一页账。抬起头。
看着楚渊。眼睛里满是敬畏。
“主人……这钱进得太快了。”
她声音很轻。
“库房都堆满了。金银像山一样。”
楚渊没搭理她。
他看着视网膜上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倒计时。
【倒计时:4天03小时22分】。
不够。
瘟疫爆发。封城、买药、安抚流民。
这几座铜钱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还要抽。
要把世家的底裤也抽干。
入夜。
长安城南。荥阳郑氏的老宅。
书房门窗紧闭。
没有点蜡烛。
只在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青烟在暗室里盘旋。
五姓七望的五个当家人,围坐在一张红木方桌旁。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前几天的纸张战,他们砸进去了三十万贯。
全打了水漂。
现在各家的账面上,连给护院发工钱的现钱都凑不齐了。
郑氏家主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玉茶盏。指节过度用力而泛白。
“天机钱庄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声音干涩。
太原王氏的家主冷哼一声。
“一天时间。吸走了长安八成的活钱。”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沉香灰掉落一点。
“这妖人到底要干什么?他真把长安城当成他自家后院了?”
卢氏家主裹着厚重的大氅。
太极殿上尿了裤子,他病了一场。现在脸色蜡黄。
“给利息。开纸凭证。”
卢氏家主咬着后槽牙。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这招太毒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心全被他拢过去了。”
“毒?”
郑氏家主突然笑了。
在昏暗的书房里,那笑声有些瘆人。
他把白玉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楚渊再能算计。终究是不懂做买卖的商道。”
郑氏家主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存一百贯,给一贯利息。”
“我问你们。他拿着这么多死铜钱压在地库里,他拿什么去生利息?”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家主都是人精。
瞬间反应过来。
钱生钱,得把钱投到田产、货物里转起来。
天机阁只是把钱堆着,这就是个入不敷出的死局。
“楚渊这是在找死!”
郑氏家主猛地拔高音量。
“他自以为想出个揽钱的奇招,却给自己套了个还不上的绞索。”
他环顾四周。
看着那几张在暗影中阴晴不定的脸。
“我们手里,虽然亏了三十万贯。但各家祖宅的地窖里,挤一挤,还能凑出十万贯现钱。”
郑氏家主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把这十万贯。全部拉过去!存进天机钱庄!”
王氏家主倒抽一口气。
“全存进去?”
“对!全存进去!”
郑氏家主拍着桌子。
“拿到他的交子凭证。”
“明天一早。我们几家联手,带着家丁护院。集中去钱庄挤兑!”
“要求立刻兑换现钱!”
暗室里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郑氏家主攥紧拳头。
“他今天刚吸了八成的活钱。明天我们十万贯砸上去取现。”
“只要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铜。只要钱庄断了粮。”
他咬牙切齿。
“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天机阁的招牌砸了!”
“让这长安城的百姓知道,他楚渊是个骗子。”
“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融挤兑风暴。
正在黑夜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