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秋霜挂在东市的青石板上。地面滑腻腻的。
天机钱庄的门板刚卸下两块。
“轰!”
街角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清一色的青布短打。几百个世家豪奴像开闸的泥石流,硬生生挤进长街。
他们手里推着空荡荡的独轮木车。
车轴缺油,木轮碾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领头的麻脸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一脚重重踹在门槛上。
“取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雪白的天机交子。
用力一拍。交子砸在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跳起半寸高。
“十万贯!现在就提现铜!”汉子扯着嗓子吼。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黑墨。
门外,几百号家奴举起手里的存单。
齐声高呼:“取现!不给钱就砸招牌!”
声浪震耳欲聋。
几十辆独轮车横七竖八,彻底堵死了十字街口。
这架势根本不是来做买卖。
这是来抄家的。
钱庄三楼。
苏大强正端着茶碗漱口。
听到楼下的动静,他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口茶水全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他捂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
顾不上擦嘴,提着暗黄色绸缎褂子的下摆,连滚带爬冲下木楼梯。
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他顺着钱庄后门,一溜烟钻进隔壁的天机阁。
高门槛绊了脚。
苏大强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手脚并用爬起来。
“主子!要命了!”
他大张着嘴喘气,脑门上的油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屋里。
楚渊正窝在竹编摇椅里。
小方桌上放着一碗冒热气的豆浆。
他手里捏着半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咔嚓。”
楚渊咬了一大口油条。慢慢嚼着。
“被狗撵了?”他眼皮都没抬。
“比狗凶啊!”苏大强两只胖手直哆嗦。
“五姓七望的人!拿着昨天刚存的交子,堵着门要挤兑现钱!”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十万贯起步!几家凑在一块,这是要提空咱们的地库啊!”
“主子,咱们刚收的活钱,根本没那么多现铜压在铺子里。拿不出钱,招牌今天就得被他们拆了!”
楚渊咽下嘴里的油条。
拿手背在嘴角随意蹭了一下。沾着的一点碎屑掉在青袍上。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豆浆。
“挤兑?”
楚渊把搪瓷缸顿在木桌上。发出“磕噔”一声。
“一群土鳖,跟我玩金融。”
苏大强愣在原地。他不懂金融是什么。
楚渊换了个姿势,把腿搭在旁边的长条凳上。
“你开钱庄,难不成把收进来的铜钱全锁在铁箱子里发霉?”
苏大强张着嘴。
“不锁在地窖放哪?那是别人的钱啊。”
楚渊叹了口气。
“这叫准备金率。”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百万贯的存款,你留个十万贯应付每天散客的流水就行了。”
“剩下的九十万贯,得放出去。买货,放贷,生利息。”
楚渊拍了拍扶手。
“留足了底裤,剩下的钱就是你的筹码。死守着铜钱,你拿什么给储户结高息?”
苏大强听得脑子发懵。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钱没了。
“可……可他们现在堵在门口要现钱啊!不给,他们真砸店!”
楚渊收回腿。
指了指苏大强怀里揣着的一张交子样票。
“拿出来。”
苏大强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雪白的纸。
“翻过来看背面。”楚渊说。
背面印着防伪的盘龙花纹。
“看右下角。贴近点看。”
苏大强把纸凑到眼皮底下。眯起眼睛。
在交子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条黑线。
黑线极细。比蚂蚁腿还细。
苏大强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纸贴在鼻尖上。
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行蝇头小楷。
“单次取现,超过十万贯,需提前一日预约登记。”
他逐字逐句念完。
呆住了。
楚渊又拿起那半根油条。
“在现代,这叫t加1大额延期支付。”
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大额取款,今天说,明天给。这叫规矩。”
苏大强咽了口干沫。
“主子……字印这么小,他们存钱的时候根本没看见啊。”
“那是他们瞎。”楚渊冷笑一声。
“白纸黑字印在凭证上,拿到手不看。怪谁?”
苏大强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叫霸王条款。坑死人不偿命的霸王条款。
他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那拖到明天,咱们拿什么给他们?”
“昨天的现铜,去哪了?”
楚渊没答。
他冲着后院偏了偏头。
“陈平。”
院角走出一道黑色短打的身影。陈平鞋底沾着一层白石灰。
“主子。”
“跟他说说,昨天的钱去哪了。”楚渊说。
陈平转头看向苏大强。
没有表情。
“昨夜子时。一百辆牛车从后门拉走了三十万贯铜钱。”
陈平声音冰冷,像在报杀人账本。
“西市所有的药材行。麻黄、桂枝、柴胡、石膏。”
“只要是能治风寒发热的药草。全买空了。”
陈平扯了一下嘴角。
“库房贴了封条。连根草根都没给长安城留下。”
苏大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贯买药材?这是要开多大的药铺?
陈平没停。
“剩下的二十万贯。去了东市的粮行。”
“五姓七望昨天为了凑现钱存咱们钱庄,拼命抛售存粮套现。”
陈平目光盯着地上的砖缝。
“他们抛多少,咱们暗中吃进多少。”
“价钱压得低。市面上的散粮,全在咱们城外的四个大庄子里囤着了。”
苏大强一屁股跌坐在长条凳上。
木凳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他全明白了。
空手套白狼。
拿世家存进来的钱,去买世家急着抛售的粮食。还顺手垄断了全城的药材。
现在钱庄的地库里,除了几万贯装门面的流水,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这哪里是开钱庄,这是在拿绞索往世家脖子上套!
“那……明天呢?”苏大强还是发虚。
“明天他们真带人来取钱,咱们拿不出现铜,不是一样要被砸牌子?”
楚渊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随手把搪瓷缸推开。
“明天?”
楚渊看着苏大强。
“明天,他们会跪在钱庄门口,求着你把钱借给他们。”
苏大强不懂。
但他懂一件事。听主子的话,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暗黄色绸缎褂子。
油汗也不流了。肥胖的胸脯挺了起来。
“小的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机钱庄正门。
几百号青衣家奴还在叫骂。
麻脸汉子抡起拳头,正准备往门板上砸。
“哐当。”
木门被一脚踹开。
苏大强腆着大肚子,跨出门槛。
他手里攥着那张交子。
“吵什么!号丧呢!”
苏大强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震得前排几个家奴耳朵嗡嗡响。
他一把扯过麻脸汉子手里的存单。
指着交子背面的角落。
“自己看!”
“单次提现超过十万贯。得提前一天预约!大唐第一钱庄的规矩!”
麻脸汉子愣了。
他把脸凑近,使劲瞪大眼睛。
还真有一行细细的黑字。
“这……存的时候没人说啊!”汉子结巴了。
“交子是你自己接的。瞎了眼怪谁?”苏大强一巴掌把存单拍回汉子胸口。
转身。
从伙计手里拿过一块长木牌。
“啪”的一声。挂在大门外侧的铜钉上。
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大字。
【大额取现,明日再来】。
“滚!明天再来排队!”
苏大强一挥手。
十几个百骑司伪装的打手拿着白蜡木棍,在门里站成一排。
几百号家奴面面相觑。
白纸黑字写着规矩,硬砸就是抢劫。皇家十六卫巡街的武侯就在街角盯着。
麻脸汉子咬咬牙。
“行!明天来取!看你们明天拿什么给!”
他一招手。家奴们推着独轮车,骂骂咧咧地散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城南。
荥阳郑氏的祖宅。
郑氏家主坐在红木方桌前。听完管事的汇报。
他一把将手里的白玉茶盏砸在青砖上。
茶水溅在鞋面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霸王条款?拖延时间!”
郑氏家主气得胡子乱抖。
“他这是没钱了!地库早就空了!”
太原王氏的家主坐在一旁。盘着手里的核桃。
他冷笑一声。
“他既然印了这行小字,说明他自己心里发虚,不敢让我们当天取空。”
王氏家主手指用力。核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就让他多活一天。”
他眼底满是狠厉。
“我看他明天,拿什么赔我们十万贯现铜!”
天机阁。后院。
楚渊站在库房门前。
两扇厚重的大木门敞开着。
里面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堆得像山一样高。一直顶到房梁。
浓烈的麻黄和桂枝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楚渊没理会这股味道。
他仰起头。视线穿过库房的房檐。
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色系统面板,正悬浮在半空。
鲜红的数字无声地跳动。
【长安城未知瘟疫爆发倒计时:3天02小时1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