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敲响第四下。
长安城东市的街面还透着青灰色的冷意。
天机钱庄门外,黑压压堵着几千人。
独轮车、牛车挤成一团。牛蹄子烦躁地踩着青石板,鼻孔喷着白气。
几百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世家家奴,手里攥着粗木棍,死死盯着钱庄紧闭的大门。
郑氏家主坐在八抬大轿里。轿帘掀起一角。
他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指节有规律地敲着黄铜炉盖。
发出“哒哒”的轻响。
旁边,卢氏家主裹着厚大氅,捂着嘴咳了两声。脸蜡黄。
“十万贯现钱的交子,全在这了。”
卢氏家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雪白的天机纸。
他咬着后槽牙。
“今天他要是兑不出现钱,我就拿这叠纸,把他天机阁的招牌点把火烧了!”
郑氏家主冷笑。
他把手炉换了个手。
“他拿什么兑?昨天长安城的粮食和药草被人扫空了。傻子都知道是他的手笔。”
“他现在地库里连个铜板都找不出来。”
“等日头上来,我看他楚渊怎么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跳楼。”
“哐当。”
天机钱庄厚重的大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
苏大强穿了件崭新的红绸大褂。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他跨出门槛,大张着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
看着满街要吃人的阵势。
他没理。
转头冲着门里吼了一嗓子。
“把前柜的木板,全给我拆了!”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抡起大铁锤。
“砰!砰!”
木屑飞溅。挡视线的长条隔断木板被砸了个稀烂。
柜台敞开。
门外挤兑的人群愣住了。叫骂声卡在嗓子眼里。
木板一倒。
一股明晃晃的金光,混着冷森森的银芒。
直接刺进几千人的眼睛里。
钱庄一楼大堂的正中央。
没有算盘。没有账本桌椅。
只有三座山。
左边,是黄澄澄的金砖。码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
中间和右边,全是铸着大唐官印的五十两银锭。
像小山一样,硬生生堆到了房顶的木梁下。
阳光刚好越过东市的坊墙,照进大门。
金山反着光。
街上几千号人全成了瞎子。下意识用手背去挡眼睛。
这是楚渊昨晚让李世民从太极宫私库和国库底子里,连夜搬出来的皇家信用背书。
静。
连拉车的黄牛都不叫了。
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足足十个弹指。
一个老头手里的交子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他声音发飘,像是在做梦。
旁边一个米铺的商贩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十贯钱存单。
脸一红。
“他家金子都拿来垫桌脚了。我这点破铜钱,算个屁啊!”
他猛地把交子往怀里一塞。死死捂住。
“不取了!打死也不取了!”
“放这每个月生一贯钱利息。比存我祖宗的坟头里都稳妥!”
人群瞬间炸了锅。
“对!不取了!”
“苏老板,我再加存五十贯!给我排个号!”
刚才还叫嚣着要砸招牌的百姓,瞬间倒戈。甚至有人往家跑,准备刨地窖再拿钱来存。
郑氏家主坐在轿子里。
手一抖。
手炉掉在木板上。滚烫的炭火滚出来,烧焦了轿底的地毯。
冒出一股白烟。
他没管。
他死死盯着那三座金山,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哪来的钱?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真金白银!
卢氏家主掀开大氅,急得跳下轿子。腿打着晃。
“这……这还取不取?”
“取!”郑氏家主额头青筋暴起。
他一脚踢开烧焦的炭火。
“那是障眼法!今天不把铜钱拉回库房,咱们的脸就丢尽了!”
“拿交子去换!十万贯!一个子都不能少!”
两个时辰后。
几百个世家豪奴累得像死狗。中衣全被汗水浸透。
一串串沉重的开元通宝,从钱庄后院搬出来,堆在几十辆牛车上。
苏大强坐在门槛上。
喝着紫砂壶里的茶,看着他们搬。
“拉好啊。青石板路不平,别颠洒了。”他笑眯眯地提醒。
郑氏家主看着长长的运钱车队。
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铜钱回来了。
楚渊的金山没坑住他,十万贯现钱全在这里。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郑家的大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跑得太急,布鞋甩飞了一只。踩着白袜子在泥水里跑。
他一头撞在郑氏家主的轿杠上。额头瞬间磕出一道血口子。
“家主!家主!”
管事嗓子全破了,像漏风的破锣。
“号什么丧!”郑氏家主一脚踢开轿门。
管事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西市的粮价……疯了!”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喷出血腥味。
“昨天咱们抛售套现的时候,粗麦还是五文钱一斗。”
“今天一早,全涨到五十文了!”
郑氏家主猛地僵住。
身子晃了一下。
管事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药材行更绝。麻黄、桂枝,昨天论斤卖。今天论钱卖!”
“咱们昨天十贯钱卖出去的一车药。今天去买,要一百贯!”
“涨了整整十倍啊!”
郑氏家主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把生铁重锤,硬生生砸开了他的天灵盖。
管事指着牛车上那一堆堆的开元通宝。
嚎啕大哭。
“咱们昨天为了凑这十万贯去挤兑。把仓里的存粮和药,全低价卖了!”
“现在拿着这十万贯铜钱去买……”
管事头撞着地。
“连原来一成的东西都买不回来啦!”
长街死一般寂静。
只有管事的哭声在秋风里回荡。
物价通胀。购买力腰斩。
世家家主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楚渊根本没打算吞他们的本金。
他用一个借钱给利息的幌子,逼着世家疯狂抛售硬通货套现。
他拿着套来的物资,推高了全城的物价。
现在世家手里那一车车沉甸甸的铜钱。
成了买不到东西的废铜烂铁。
财富凭空蒸发了九成。
赔得底裤都不剩。
“楚渊……”
卢氏家主指着天机阁的方向。手指抖成了重影。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旧的风箱。
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噗——”
一口浓黑的老血,直接从他嘴里喷出。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后脑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机钱庄。二楼。
楚渊靠在木雕栏杆上。
青色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枚大唐的开元通宝。
拇指一弹。
“叮。”
铜钱在半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响声。
稳稳落回掌心。
楚渊看着楼下乱成一锅粥的世家,看着晕死过去的卢氏家主。
他收起铜钱。
淡淡吐出几个字。
“金融收割完成。”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系统倒计时。
“防疫资金。”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