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响在大理寺后街炸开。
两扇沉重的包铁大门被猛力踹向两边。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重重砸在墙砖上。
门上的铁锈震落了一地。
尉迟恭身披明光铠。
他没骑马,直接大步流星地闯进天牢。
厚底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手里倒提着那杆丈八马槊。
槊尖在青苔地上拖行。
犁出一道浅沟。
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地下通道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散去的官员。
户部侍郎正蹲在角落系鞋带。
尉迟恭一肩膀撞过去。
户部侍郎在泥水坑里滚了两圈,连滚带爬地贴到墙根。
“滚开!”
尉迟恭嗓子粗哑,像破锣。
他像一头红了眼的黑熊,横冲直撞。
铁甲叶片相互碰撞,哗啦作响,带着浓烈的煞气。
通道尽头。
火把把死牢照得通亮。
一股浓郁的烤羊肉味飘了过来。
尉迟恭大步跨过地上的水洼,冲到生锈的铁栅栏前。
他停下脚步,粗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牢房里。
楚渊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楚渊手里拿着一把竹签,正在给羊肉串翻面。
羊油滴进炭火里,“呲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狱卒陈平蹲在旁边。
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陈平两腿一软,直接缩成一团,死死贴住石墙。
手里那把破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楚渊!”
尉迟恭大吼一声。
声如洪钟,震得石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楚渊没抬头。
他捏起一小撮孜然,均匀地洒在烤肉上。
“喊什么?没看正烤着呢。”
尉迟恭气得眉毛倒竖。
他把马槊往地上一顿,砸碎了一块青石砖。
“突厥二十万大军打到渭水了!”
“皇上口谕。”
尉迟恭抬起粗黑的手指,指着楚渊的鼻子。
“就算是用绑的,俺也得把你扛到前线去!”
楚渊翻了个白眼。
他抓起一串烤好的肉,咬了一大口。
肥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随意一抹。
“不去。”
楚渊嚼着肉,“前线风大,这天牢里多暖和。”
尉迟恭的腮帮子鼓起一块硬疙瘩。
他是个大老粗。
什么运筹帷幄的活神仙,什么算无遗策的天机。
他不信。
他只知道皇上有令,军情十万火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尉迟恭双手握住槊杆。
他后退半步,腰部猛地发力。
几十斤重的精钢马槊在半空中轮出一个半圆。
“呼——”
风声呼啸。
厚重的槊杆挂着恶风,狠狠砸向铁栅栏门上的那把黄铜挂锁。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黄铜锁被砸得变了形,深深凹进去一块。
锁簧发出断裂的脆响。
铁栅栏剧烈摇晃,火把的光影跟着乱颤。
尉迟恭收回马槊。
锁没彻底开。
他咬着后槽牙,举起槊准备再砸第二下。
“我劝你省点力气。”
楚渊把手里剩下的半签子羊肉放进白瓷盘里。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破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虚空之中。
只有楚渊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光幕瞬间展开。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姓名:尉迟敬德】
【身体状态:气血狂躁,心火逆行。】
【隐藏病历一:武德三年,洛阳城外中流矢,箭头带毒。伤口在左肋下两寸,未清创干净。】
【隐藏病历二:武德四年,浅水原之战被马蹄踩中右腿膝弯。骨裂。】
【隐藏病历三:常年违规负重披甲,后心经脉劳损郁结。】
光幕一闪即收。
楚渊把破抹布扔回案几上。
“武德三年,洛阳城外那支毒箭。”
楚渊开口了。声音不大。
“箭头在左肋下两寸。没挖干净吧?”
尉迟恭高举马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槊尖离铜锁只有半尺。
他那张黑脸僵住了。
这件事,连李世民都不知道。
当年战事吃紧,他怕被撤下火线,硬是用烧红的刀子剜了肉,瞒报了伤情。
楚渊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
“阴雨天,那块肉是不是像有几百根钢针在扎?”
尉迟恭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楚渊继续说。
“武德四年,浅水原。”
“右边膝盖弯挨的那一记马蹄子,骨头裂了。现在只要骑马超过一个时辰,整条右腿就发麻,对吧?”
尉迟恭的呼吸粗重起来。
胸膛在明光铠下剧烈起伏。
“还有你的后腰。”
楚渊指了指尉迟恭的护心镜。
“仗着年轻气盛,天天披着重甲睡觉。经脉全堵在后心。”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得在床上缓半炷香的时间,才能翻身爬起来。”
楚渊一字一顿。
把大唐门神藏在骨头缝里的老底,掀得干干净净。
死牢里只剩下火炭的爆裂声。
尉迟恭觉得后背发凉。
他死死盯着牢里那个穿着青绸衫的年轻人。
像见鬼一样。
楚渊放下茶杯。
他看着尉迟恭手里还没放下的马槊。
“你刚才踹大理寺的门,用的是右腿。”
“气血全沉在下盘。”
“一路跑过来,心火太旺,全往上顶。”
楚渊叹了口气。
“你这会儿举着几十斤的马槊,准备砸第二下。”
“这股憋在胸口的煞气,刚好冲撞了你左肋那处旧伤。”
楚渊靠在软枕上。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左边胸口有点发麻?像贴了块冰。”
尉迟恭手一抖。
确实麻了。
不仅麻,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胀感正在左肋骨缝里蔓延。
“你吓唬俺!”
尉迟恭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崩了起来。
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
什么伤没受过?
几句文绉绉的医理,想把他吓退?
楚渊没理会他的硬撑。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你再往前走一步。”
楚渊看着他。
“牵扯气血,你左肋那根腐朽的旧血管就会彻底崩裂。”
“活不过今晚。”
死寂。
通道里的穿堂风吹过。
尉迟恭觉得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步。
就一步。
他看着那把严重变形的黄铜挂锁。
只要迈过去,砸开门,扛起楚渊,他就能完成皇上的军令。
堂堂大唐国公,岂能被一个酸儒两句话吓退?
“装神弄鬼!”
尉迟恭怒喝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双手死死攥住槊杆。
抬起右腿。
穿着厚底军靴的脚,重重往前迈出了一步。
鞋底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就在右脚落地的瞬间。
尉迟恭的动作定格了。
左肋。
那处陈年旧伤的地方。
突然像被人狠狠插进了一把烧红的生锈铁钩。
铁钩在肉里猛地一绞。
“呃……”
尉迟恭嗓子里挤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他那张黑脸瞬间煞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剧痛像海啸一样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眼前阵阵发黑。
火把的光影在视线里拉成扭曲的红线。
明光铠下的里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感觉左边胸腔里的血不受控制地乱窜。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连呼吸都断了。
双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手指松开。
“当啷”一声。
重达数十斤的马槊掉在地上。
槊尖砸出一团火星,滚落进旁边的泥水沟里。
杀人如麻的大唐门神尉迟恭。
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青石板上。
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双手死死捂住左肋,指甲抠进铠甲的缝隙里。
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平贴在墙上,看傻了眼。
真倒了?
一步走错,这铁塔一样的汉子直接废了?
楚渊拿起白瓷盘里的羊肉串。
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不听劝啊。”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尉迟恭瘫坐在地上。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现在信了。
五体投地地信了。
这剧痛,真的像是有根血管马上要炸开一样。
“先……先生……”
尉迟恭喉咙里挤出声音。
疼得直抽冷气。
“救俺……”
“死不了。”
楚渊咽下羊肉。
“坐在地上别动。深呼吸。”
楚渊用手里的竹签指了指他。
“半个时辰内别动用内力,等气血平复下去就行了。”
尉迟恭大口喘气。
疼得满脸扭曲。
他看了看地上的马槊,又看了看牢门。
皇上的军令完不成了。
突厥人还等着呢。
“先生……”尉迟恭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
“大唐……十万火急。求您出山。”
楚渊嫌弃地拿起抹布擦手。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棉袍袖子里。
摸索了两下。
他掏出三个用粗布缝制的小锦囊。
随手一扔。
三个锦囊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掉在尉迟恭腿边。
“我不去。外头太冷,我还得接着烤肉。”
楚渊打了个哈欠。
“把这三个东西给李世民。”
“按顺序拆。”
尉迟恭死死盯着地上的三个锦囊。
像看着救命的仙丹。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急得像头困兽。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地上的青花瓷片还没人打扫。
殿外的风越来越大。
“报——”
太监的尖嗓子在门外响起。
李世民猛地停住脚步。
殿门被撞开。
尉迟恭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
他没戴头盔,脸色惨白。
铠甲上沾满了大理寺的烂泥。
左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肋骨。
他冲到御阶下,单膝跪地。
“陛下!”
尉迟恭嗓子全哑了。
不仅没带回楚渊。
他手里却死死攥着三个粗布锦囊。
手背上全是汗水。
“陛下!楚先生死活不来,但他给了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