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两步跨下御阶。
明黄色的靴底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他一把从尉迟恭手里夺过那三个锦囊。
粗布面料。
针脚缝得很歪,一看就是随便找了块破布凑合的。
布料上沾着几点油星子。
一股浓郁的烤羊肉味,混着孜然的辛香,直往李世民鼻子里钻。
这味道和太极殿里厚重的血腥气撞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李世民的手在抖。
大唐天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策上将。
此刻攥着这三个油乎乎的破布袋子,两根大拇指抖得按不住。
这是大唐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有三个?”李世民嗓子干得冒烟。
“就三个。”尉迟恭还瘫坐在地上。
他左手死死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楚先生说,按顺序拆。俺没敢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肺管子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刮。
他捏住第一个锦囊的封口。
系的是个死结。
李世民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
他急了。
牙齿直接咬住麻绳线头,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粗布口子被硬生生撕裂。
李世民吐掉嘴里的麻绳渣子。
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泛黄草纸。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房玄龄伸长了脖子。
杜如晦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上面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排兵布阵。
是八卦阵?
还是十面埋伏?
李世民展开草纸。
纸上的字是用木炭条写的,字迹张狂,边缘还蹭糊了一块。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
一息。两息。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高深莫测的兵法。
没有引经据典的策论。
草纸上,只有几句白话。
“午时三刻,渭水将起大雾。”
“突厥战马因吃了沿途的‘醉马草’,此刻正腹泻腿软。”
“命李靖率三千玄甲军,多树旌旗,于左翼击鼓而不出兵。”
李世民看完,脑子有些发懵。
他反反复复把这三句话读了四遍。
大雾?
拉肚子?
多树旌旗只打鼓?
这就是天机阁神仙给的退敌良策?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尉迟恭。
“你离开天牢的时候,他到底在干什么!”
李世民声音拔高。
手里那张草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尉迟恭愣了一下。
“烤肉啊。”
黑大个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答。
“他还往上撒了把盐。嫌狱卒扇风不够大,肉皮烤得不脆。”
李世民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唐要亡了。
二十万突厥铁骑已经快踩到渭水桥了。
那个楚渊在死牢里烤羊肉串,顺手扔了个天气预报和兽医诊断书出来!
这算什么?
拿大唐的国运当儿戏?
“陛下,纸上写了什么?”房玄龄壮着胆子问。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把将手里的草纸塞给旁边的太监。
“念!”
老太监双手捧着草纸。
看了一眼,声音打着颤,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话音刚落。
太极殿里瞬间炸了锅。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铠甲拍得震天响。
“起大雾?这大秋天的,渭水边上干得能起火,哪来的大雾!”
“还马吃坏了肚子?那突厥人从小长在马背上,连草有毒没毒都认不出?”
程咬金瞪着眼。
“这酸儒就是在拿咱们开涮!”
文官那边也乱了。
王珪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这等荒谬之言,如何能退二十万大军?”
“陛下,臣请即刻下旨,斩杀此妖孽,以正军心!”
大殿里吵成一团。
李世民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也觉得荒诞。
可是,昨天那条预言太准了。
准得让人害怕。
“李靖!”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大殿里的争吵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武将队列最前方。
一个穿着山文甲、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跨出一步。
大唐军神,李靖。
他身上没有程咬金那种张狂的煞气。
整个人像一把藏在木鞘里的铁剑,沉稳,内敛。
“臣在。”李靖拱手。
“你看看这个。”
李世民走过去。
直接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拍在李靖的掌心。
李靖低头。
视线扫过草纸上的炭笔字。
第一遍看过去,他眉头微皱。
接着,他猛地把草纸举到眼前。
死死盯着“醉马草”三个字。
拿纸的双手,突然绷紧了。
李靖转身。
几步走到大殿侧面的巨幅牛皮地图前。
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点。
“泾州。”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红线往下滑,划过武功,最后重重戳在渭水北岸。
指腹在牛皮上蹭出一道白印。
李靖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齿缝里挤出“嘶”的一声。
“药师,怎么了?”李世民几步走过来。
李靖没回头。
他两眼发直,盯着地图上的那条线。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陛下……”
李靖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这位指挥过千军万马、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军神。
此刻连声音都稳不住了。
“这草……泾阳以北的坡地,确实长了一片!”
李靖转过身。
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草到了秋天叶子发黄。突厥人急行军,战马饿极了,根本分辨不出!”
“吃了那草,马匹先是发狂,随后就会狂泄不止,四肢瘫软。”
全场死寂。
程咬金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房玄龄扯断了一根胡须,疼得没敢出声。
“还有这雾……”
李靖一把抓起地上的一个茶碗。
把里面剩下的半口凉茶泼在金砖上。
水渍摊开。
“关中连日大旱。昨夜泾州下了场急雨,地气上浮。”
“午时三刻,渭水冷热交汇。必有大雾!”
李靖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草纸。
仿佛捧着一块烙铁。
“陛下,这不是胡言乱语。”
李靖猛地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重响。
“这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李世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只靠三千玄甲军打鼓,如何绝杀?”
李靖猛地站起来。
他在地图前快速走动,铠甲哗啦作响。
指着渭水北岸。
“颉利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靠的是什么?”
“是骑兵的快!是马背上的威风!”
李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可现在,他的马腿软了。全成了步兵。”
“骑兵下了马,心里就先慌了三分。”
李靖转头看向满朝文武。
“午时三刻,大雾弥漫。”
“两丈之外人畜不分。”
“突厥人本就因为战马中毒而惊恐万分。”
李靖的声音越来越大。
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狂热。
“这个时候,左翼突然战鼓震天!”
“旌旗在大雾中若隐若现。蹄声如雷!”
李靖死死攥着拳头。
“颉利看不清虚实,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以为,大唐的主力已经将他们包围了!”
“马跑不动,人在雾里成了瞎子。只要鼓声一响,二十万大军的心防,瞬间就会崩溃!”
太极殿里。
安静得可怕。
武将们全听傻了。
程咬金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尉迟恭坐在地上,连左肋的疼都忘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
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
这算什么兵法?
没有阵型。
没有厮杀。
甚至连兵器都不用出鞘。
这就是一张纸条。
把天时。
把地利。
把二十万大军的心理。
死死捏碎在指间。
神级微操。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
李世民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坐在死牢地毯上、撒着孜然烤肉的年轻人。
距离战场百里之外。
连个城门都没出。
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随手写了一张纸条。
就把颉利的二十万大军,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牲口的肠胃,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还是人吗?
李世民伸出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里全是冷汗。
“传令!”
李世民嗓子彻底劈了。
“李靖,立刻点齐三千玄甲军,多备战鼓旌旗。”
“全速赶往渭水左翼!”
“一切,按楚先生的锦囊行事!”
“臣遵旨!”
李靖抱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打了一辈子仗。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兵法摸透了。
可现在,他握着那张带着烤肉味的草纸。
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草纸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李靖猛地转过头。
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看向大理寺天牢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铠甲叶片随着呼吸摩擦作响。
“陛下……”
李靖嗓子干涩,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人算尽了天时地利。”
“连突厥畜生的肠胃都算到了!”
李靖握着纸条的手都在发抖,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向天牢的方向:“陛下……这人算尽了天时地利,连突厥畜生的肠胃都算到了!他哪里是起居舍人,这分明是在世兵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