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没有主动过来,宁磊出了驾驶舱,收了工,把苏晚的放大器挂回背包,往回走,那个人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三十米,不近也不远。
他在跟着我们,零纪元说,速度匹配,故意保持那个间距,是有意保持不被注意但也不丢失目标的那种跟踪距离。
苏晚的感知也感觉到了,宁磊没有问,她先说了,一个场,跟了我们大概两条街了,不是敌意,是观察,她停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宁磊说,但如果他想说话,他会找机会,我们不用去找他,让他跟着,看他怎么选。
走回货站,进了巷子,那个人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步子不快,走到宁磊背后两米,你好,他说,声音年轻,不是少年,是年轻的成年人,我没有敌意,我只是想说一件事。
宁磊转过身,把那个人看了一遍——零纪元之前描述的是准的,中等身材,偏瘦,站姿有一种经过训练的松弛,是那种放松了但随时可以绷起来的站法,脸是那种废土里不常见的干净,是没有在废土里长期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干净,他大概二十出头,眼睛是浅色的,看起来不像烬土本地人。
宁磊说。
你今天在训练场里的那个动作,那个人说,不是焦皮教的,不是这里任何人教的,那是一套我认识的格斗系统里的技术,他停了一下,你师承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宁磊把这个问题压进去,感觉了一下,那个人的问法,不是随机的,是有指向的,他认识那套格斗系统,他是在确认一件事,你认识那套系统,说明你认识教我的人,宁磊说,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再告诉你。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失望,是某种被触中了的东西,我叫白岐,他说,之前在星炎同盟的正规军事学院接受过训练,退役,现在在交易区做独立信息工作,他停了一下,那套格斗系统,是星炎同盟特种情报部门的内部系统,不对外传授,能用它的人,不是情报系统内部的,就是被情报系统内部的人亲自教过的。
宁磊把这段话的信息量消化了一下,那你是在问我,教我的那个人是不是那个系统里的人。
白岐说,我需要确认。
他叫克顿,宁磊说,烬土矿区,K,停了一下,他死了,两个月前。
白岐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恢复,他低头,像是在把某件事放进去,他低声说,我知道他,然后抬起头,我在找他的继承人,他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宁磊把手插进口袋,感觉到了零纪元的存储片,感觉到了那个轻微的、一直在工作的温度,你想干什么?他说,说清楚。
我不是卫晗那边的人,白岐说,速度很快,是在先排除最危险的那个猜测,我在追踪一件和K的死亡直接相关的事——在K死亡前的三十六小时里,有人给卫晗发了一条定位信息,那条信息暴露了K的位置,K是因为这条信息才死的,那个告密者,不是外人,是K的圈子里的人。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交易区的嗡嗡声在身后,宁磊站在那个风里,把这件事的重量感受了一下。
老克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是被出卖的,这件事他早有预感,但从白岐嘴里说出来,是第一次有人在告诉他——那个出卖者,还在外面,还没有被找到。
那条定位信息,宁磊说,你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我在查,白岐说,但我需要K留下来的一些东西,他的通讯日志,他在烬土建立的情报网络的节点记录,任何他手写的或者存档的东西,他看着宁磊,你是他的继承人,你手里应该有。
宁磊想了一下,背包里,那个旧皮质袋子里,老克的手册,还没有看完,我有,他说,但我不会直接给你,他停了一下,你告诉我,你查出来的那个告密者的方向是什么,我来帮你确认,我们交换。
白岐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重新评估的亮,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告密者的信号,来源于一个K在烬土最信任的老联络人,那个人,现在还在这个交易区里,他停了一下,他叫铁齿。
宁磊的感知在一瞬间冷了一下,铁齿,苏晚找落脚地点的那天,告诉他们这里有机甲训练场的那个信息掮客——是铁齿。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他把那个冷压下去,对白岐说,你怎么确认那条定位信号是铁齿发的?
信号源的频谱特征,白岐说,铁齿在烬土用了超过八年的同一套通讯设备,那套设备有固定的频谱纹理,不是靠设置决定的,是物理特性,每台设备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这个,以为换了加密就换了身份,但我能认出来。
那条定位信号,他在K死之前多久发的?
K死亡前三十二小时,白岐说,那个时间节点,足够让卫晗的追踪小队从最近的据点赶到,停了一下,K没有逃的原因,不是没有时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暴露了,他信任铁齿。
宁磊站在那条巷子里,把这段话的每一个细节压进去,压到位,不让它影响面部表情,不让它影响他站着的方式,只是放进去,变成一条信息,等他想清楚了再处理。
老克信任铁齿,铁齿出卖了老克,铁齿现在在交易区里,就在这里,宁磊接到的第一个信息单子,是铁齿介绍渠道的。
你现在要做什么?他问白岐。
等你决定,白岐说,铁齿那边,我不能单独行动,我没有K的那些东西来做最终确认,你有,这件事需要你。
宁磊看了他一眼,给我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来告诉你我的决定,停了一下,在那之前,你不要接触铁齿,不要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白岐点了点头,三天,他说,然后退出了那条巷子,步子轻,消失进了交易区的夜里。
宁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感知开着,感觉着白岐走远、感觉着苏晚的场还没有回来、感觉着口袋里零纪元的存储片那个一直在工作的轻微温度。
铁齿。
三天。
老克,你那条路上的事,一件一件地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