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来苏水味直往鼻孔里钻。
查尔斯猛地睁开眼。
惨白的白炽灯晃得他眼前冒金星。
他大口喘着气,透明的氧气面罩上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大卫正缩在病床边上,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都没顾得上去推。
“市……市长先生,您醒了。”大卫结结巴巴地凑过来。
床头柜上。
查尔斯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沉闷的震动。
“嗡——嗡——”
机身磕在不锈钢桌面上,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
查尔斯一把扯掉氧气面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手机。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滑了一下没抓稳。
手机啪嗒掉在被子上,他抖着手捞起来。
屏幕亮了。
是一条没有署名的匿名短信。
查尔斯点开屏幕,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里面是七张高清照片。
没有配乐,没有多余的废话。
全是他地下金库里那几本黑色账本的内页特写。
连第四十二页上,他当年不小心滴上去的那块咖啡渍,都拍得清清楚楚。
哪一年哪一月,收了哪家军工企业多少回扣。
帮哪个财阀压下了哪桩命案。
每一笔,都是能让他坐穿牢底、甚至在监狱里被人捅刷牙棍的死罪。
照片滑到最后。
屏幕上只跳出来一句简短的英文,黑底红字。
“黄天正在注视着你。”
查尔斯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咔哒一声断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牙齿上下磕碰,咬破了舌尖,腥咸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拔了!把这管子给我拔了!”
查尔斯疯了一样去扯手背上的点滴针头。
胶布撕裂,血珠子顺着他长满黑毛的手背往下滚,滴在白床单上。
大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您干嘛!医生说您的血压……”
“去他妈的血压!备车!去市政厅新闻发布大厅!”
查尔斯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抓起衣架上的米色风衣,胡乱裹在条纹病号服外面。
风衣扣子错位系成了歪的。
“不赶紧去滑跪,明天咱们连呼吸的资格都没了!”
他推开挡路的大卫,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
走廊里的护士端着药盘,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的胖子。
一个小时后,洛杉矶市政厅新闻大厅。
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台下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各路媒体记者。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反着光,闪光灯像雷雨天的闪电一样啪啪直闪。
查尔斯双手撑在木制演讲台上。
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台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安静!咳咳……大家都安静一下。”
查尔斯凑近麦克风,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今天紧急召集各位,是有一项重大的……呃,纠错声明要宣布。”
他避开台下那些刺眼的镜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关于昨天针对东区霍普大街九十七号教堂的拆除令……”
一个金发女记者猛地站起来,手里举着录音笔。
“市长先生!昨天您说那里是恐怖分子的窝点,是违章建筑!听说LApd还遭遇了武装暴力抵抗,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动国民警卫队?”
查尔斯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面前的水杯碰翻。
“一派胡言!”
他对着麦克风咆哮,口水喷在防风罩上。
女记者愣住了,台下的同行也全安静下来。
查尔斯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是想到那几本账本和三米高的金甲神将,真真切切吓出来的泪水。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鼻涕。
“我被官僚主义蒙蔽了双眼!我犯了错!”
查尔斯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
“那是洛杉矶的明灯!是照亮贫民窟的圣地!”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帕攥在手心里。
“张平安先生,他根本不是什么黑帮头目!”
“他是拯救洛杉矶治安的超级英雄!是我们加州百年难遇的杰出青年!”
台下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记者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钢笔悬在记事本上,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查尔斯不管台下的反应,一把抢过大卫递上来的法令文件。
他抓起签字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个口子,才勉强签下自己的名字。
“啪”的一声。
查尔斯把签好字的文件举过头顶,展示给所有的镜头。
“我在此宣布,永久撤销那份该死的拆迁令!”
他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不仅如此,市政厅将正式划定东区贫民窟为太平教会的自治保护区!任何人不得无故骚扰!”
“愿黄天保佑美利坚!”
大卫站在演讲台侧面,单手捂着脸。
他脚趾在皮鞋里尴尬地抠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视角切回东区贫民窟,教堂二楼。
空气里飘着一股老坛酸菜方便面的劣质香味。
强尼蹲在阳台门槛上,手里端着个不锈钢脸盆。
脸盆里泡着五块方便面面饼,外加两根淀粉肠。
他吸溜吸溜地吃着,汤汁溅在结实的胸肌上,拿手背随便一抹。
旁边一台十四寸的破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飘着雪花点。
天线断了一截,上面缠着一圈烤肉用的锡纸。
电视里正直播着查尔斯声泪俱下的滑跪演讲。
那句“愿黄天保佑美利坚”在破喇叭里变了调,听着有点滑稽。
张平安靠在缺腿的藤椅上。
他刚端起白瓷茶缸想喝水,手一滑,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
正好滴在他大腿的道袍上。
“嘶——”
张平安烫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站起来抖了抖裤腿。
他抽出两张皱巴巴的卫生纸,低头擦着水渍,眉头挑了一下。
“这老外政客变脸的功夫,川剧演员看了都得拜师。”
张平安把湿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嗤笑出声。
强尼从脸盆里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淀粉肠。
“大仙,这胖子哭得比隔壁街那只发春的野猫还难听。”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要我说,昨晚就该让神将一锤子把他那别墅砸平了算球。”
张平安重新坐回藤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懂什么,打打杀杀是下乘。”
他指着电视机屏幕里闪烁的闪光灯,“这叫免费的全球宣发。有了官方背书,咱们这地盘才算真正立住了脚。”
此时,好莱坞边缘。
一栋墙皮脱落、连路灯都坏了两个月的廉价出租屋里。
屋里没开灯,昏暗逼仄。
空气里混杂着发酸的劣质红酒味,还有好几天没倒的垃圾馊味。
玛丽莲·梦娜光着脚,瘫坐在起球的化纤地毯上。
曾经惊艳全球的金色大波浪卷发,现在像枯草一样纠结成一团。
她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睡衣。
眼窝深陷,眼角的鱼尾纹卡着没卸干净的粉底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废。
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塑料小药瓶。
瓶盖已经拧开了。
里面装满了白色的强效安眠药片,稍微一晃,哗啦啦直响。
前天,犹太资本旗下的制片人刚打来电话。
彻底剥夺了她最后一部三流网剧的客串角色。
理由是她的脸垮得像五十岁的大妈,会吓坏屏幕前的观众。
梦娜呆滞地盯着茶几上那台老旧的液晶电视。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新闻频道正在循环播放查尔斯市长早上的演讲画面。
主持人夸张的语调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
“不可思议的奇迹!不仅让市长低头,更有内部消息称,那位神秘的张先生掌握着东方的古老神术……”
“那些濒死的流浪汉,喝下神秘的水后,竟然重获新生,脱胎换骨!”
“有目击者发誓,这绝对不是魔术,而是跨越了现代医学极限的神迹!”
梦娜僵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重获新生”、“神迹”那几个加粗的红色字幕。
她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的浮木。
手里的塑料药瓶倾斜。
“啪嗒、啪嗒……”
几十片白色的安眠药滚落出来,撒在地毯上,像一地碎牙。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梦娜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太猛,膝盖磕在茶几边缘。
“咚”的一声闷响。
她疼得抽了口冷气,但眼神却变得像狼一样狂热。
她抓起扔在沙发上的车钥匙串。
上面的金属挂件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梦娜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塑料拖鞋。
一把拉开出租屋薄薄的防盗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枯发。
“如果……如果他连市长都能踩在脚下,连快死的人都能救活……”
梦娜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烁着偏执的微光。
“那他一定能把我的脸,把我的青春还给我!哪怕让我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