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沈前进感到诧异的是过山海关时异常顺利,也许是车上乘客太多,也许是检查的日军懈怠了,总之他们两人办理好入关手续,很顺利的就通过了检查。
可是当火车刚进锦州站后,沈前进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车厢连接处突然多了两名挺着刺刀的日军,正逐节检查乘客的“良民证”,用生硬的中文盘问乘客的籍贯与去向。
他悄悄瞥了一眼车窗外,窥见站台两侧架着机枪,岗哨比来时密集了数倍,显然是日军加强了对出关人员的筛查。
“不能等到沈阳了,必须中途下车。”沈前进压低声音对林雨菲说,飞快地收起假身份证件,
“前面大虎山站下车,从医巫闾山进山,走山路去本溪。”
林雨菲立刻攥紧拳头,点头应下。
火车抵达大虎山站时,天刚蒙蒙亮,站上只有两名伪军懒洋洋地守着出口。
沈前进拉着林雨菲混在下车的乘客里,装作去山里走亲戚的模样,递了几张钞票给伪军,顺利出了站。
两人刚拐出站外的土路,身后就传来日军的呵斥声。
原来有乘客的良民证是过期的,被当场扣押。
沈前进不敢耽搁,拽着林雨菲钻进路边的苞米地,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西北方向的医巫闾山狂奔。
3 月下旬的医巫闾山,残雪还积在背阴的山坳里,夜风裹着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前进从空间取出两件厚军大衣,给林雨菲裹紧,又拿出热包子和热水,两人蹲在避风的石崖下,匆匆垫了垫肚子。
“这山路得走三天,咱们昼伏夜出,沿着猎户的旧道走。”
沈前进展开布防图,仔细看了许久说道,
“这条道避开了阜新至北镇的日军公路,沿途只有零星的伪满‘山林队’,不足为惧。”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顺利在山林里潜行,可到了第三天午后,意外还是来了。
当时他们正躲在一处废弃窝棚里休整,沈前进突然按住林雨菲的手臂,朝窝棚外努了努嘴。
远处的雪地上,五个扛着枪的黑影正往这边晃,领头的还挎着一把王八盒子,看装扮正是伪满“山林队” 的人。
“是山里的二鬼子,估计是来搜刮猎户的。”沈前进压低声音,“你躲进窝棚里侧的暗角,我先解决哨探,别露头。”
林雨菲点点头,右手拿着一支勃朗宁手枪缩到暗角,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那支山林队果然是进山抢粮的,走在最后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伪兵,落在队伍后面五六米,正低头在雪地里找野兔子的踪迹。
沈前进猫着腰绕到他身后,趁其不备捂住他的嘴,匕首瞬间抹过他的喉咙,伪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雪地里。
前面的四个伪兵听到动静回头,领头的刚喊出“谁在那”,沈前进已抬手两枪,精准击中两人的胸口。
剩下的两个伪兵慌了神,一个举枪乱射,一个扭头就跑。
沈前进甩手又是两枪,两人当场倒地,在没有了动静。
整个冲突不到两分钟,没弄出太大动静。
沈前进快速检查尸体,从领头伪兵身上搜出一张阜新矿区的简易布防图,还有半袋干粮和二十发子弹。
“赚了,这张图正好能补全咱们的情报。”
他把布防图递给林雨菲,又快速将尸体拖到窝棚后的深雪沟里,用积雪掩盖住血迹。
林雨菲从暗角钻出来,脸色还有点发白,却没慌乱,反而递上水壶:“没受伤吧?”
沈前进摇摇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这帮二鬼子就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就是得赶紧走,免得枪声引来附近的巡逻队。”
两人刚收拾好东西,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唿哨,是早前遇到的王猎户。
老人看到雪地里的弹痕,脸色一沉:
“刚才的枪声一定会惊动山下的鬼子,俺带你们走条秘道,能绕过前面的鬼子卡点。”
老猎户领的秘道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涧,涧水刚解冻,冰碴子浸透鞋袜,冻得脚生疼,却能避开阜新矿区外围的日军巡逻队。
两人蹚着齐膝的冰水过了山涧,上岸时裤腿已冻成了冰壳,沈前进生起篝火,两人都换了新的棉裤。
林雨菲则把从伪兵身上搜到的布防草图和老猎户的情报整合在一起,轻声道:“小进,看来绕过这道检查哨,就到辽阳了。”
“咱们晚上走,避开鬼子的据点。夜里冷,到时候你把这个穿上。”
他又拿出一件崭新的日军军大衣放在林雨菲身边。
两人吃饱喝足,就在窝棚里休息。
等到了夜晚,沈前进靠指北针和星辰辨别方向,遇到日军的 “集团部落”(被圈禁的村民聚居点),则绕开,绝不靠近。
因为沈前进知道,这些部落外都有日军看守,一旦被发现,肯定会暴露身份,引发敌人的追击。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他是完全不怕的,但是多了个林雨菲,那么就要顾虑很多了。
就这样走了五六天,他们赶到了一条已经解冻的河流处。
“前面就是太子河了,过了河就是本溪地界。”
沈前进趴在山坡上,指着远处泛着微光的河面,
“夜里咱们渡河,这应该是兰河,太子河的支流吧。”
林雨菲跟着他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查看了河面,又转头看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心里无比的满足。
从北平到现在,沈前进的每一步安排都精准避开了风险,还有热饭热水,每天给她换药,朝夕相处,这不就是她一直渴求的生活吗。
等到天色渐渐暗沉,沈前进拉着林雨菲悄悄地渡过了兰河,这是太子河的一条支流,河面并不宽。
此时正是枯水期,夜晚气温低,很多地方江底的石头都露出水面。
两人很快就过了河,到了本溪地界。
两人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户——老郑。
沈前进迎上去,递过一袋玉米面,手指不经意间蹭过袋角,将袋子按特定的角度折了折。
那是他从延安出发前,东北工作委员会的同志私下教的 “认亲记号”,只有抗联地下交通员才懂的折痕规矩。
老郑接过袋子,指尖刚碰到那个折角,眼神倏地亮了,原本略带警惕的神情瞬间软下来,连忙把他们领进山坳里的窝棚,还特意用草帘挡住了棚门。
“你们要去本溪?”
老郑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窝棚外,手里却没停,从灶台下摸出一块熏肉,
“那地界现在是鬼子的‘煤铁禁地’,抓了好多矿工和战俘,还有杨司令的队伍也在那边。”
“杨司令?” 沈前进心头一喜,难道是他?
“你不知道啊?杨司令,专打小鬼子!他是这个!”
老郑黝黑的脸庞浮现出钦佩和敬重,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又压低声音补了句,
“前阵子‘山里收成好’(暗指抗联打了胜仗),摩天岭那回,弄死一百多头鬼子,可给俺们乐坏了!”
沈前进心里了然,老郑这是在用地下交通线的暗语试探,他不接话,只顺着说:
“俺们也是听说那边‘有人领头干活’(暗指有抗联活动),才想着过去搭把手。”
老郑眼睛更亮了,不再多问,开始哼起那首流传的歌谣:“摩天岭,高又高,抗联战士逞英豪;打鬼子,缴枪炮,百姓心里乐陶陶!”
唱完,他在地上用树枝画路线图,
“从东边的老爷岭走,避开县城的鬼子岗哨,到本溪湖后在煤矿外找‘李老三’(炭头李的暗名),就说‘老鸦岭的郑铁头托俺们来取炭’(联络暗语),他会帮你们。”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哨子,哨身侧面刻着一道细微的凹槽,
“把这个给他,这是凭证,他一看就懂。”
“谢谢你啊,老郑。”沈前进握紧老郑的手,虽然他不需要帮助同样能够混进煤矿,但是这份情谊值得珍惜。
两人在窝棚里待到天黑,就向老郑告辞,向着本溪方向行进。
老郑目送两人的背影融入到夜色中,喃喃自语:“你们是上级派来的同志吧?抗联盼你们盼了好几年了。”
语气中充满了希望。
在本溪湖南部的小煤窑旁,两人找到了 “炭头李”。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工头。
沈前进递过桦树皮哨子,低声说:“老鸦岭的郑铁头托俺们来取‘炭’。”炭头李接过哨子,摩挲着那道凹槽,眼神快速扫过沈前进和林雨菲,没多问,转身进了旁边的草棚,片刻后拿出两张 “临时矿工证”。
“这证按‘老规矩’办的,遇到盘查就说‘李老三的炭窑干活的’,没人敢多问。”
“谢谢,老李,我想问一下,咱们煤矿的矿工生活怎么样啊?”
沈前进头戴破狗皮帽子,脸上抹了些煤灰,装作关心生计的模样。
说起本溪湖煤矿的情况,炭头李红了眼:
“鬼子把战俘和矿工当牲口使唤,一天干十五个小时,饿了就给块发霉的窝头,死了就直接扔山沟里!
里面有不少八路军和中央军的老兵,听说最近要押去修炮楼,反抗的都被打死了!”
沈前进心里一沉,本溪湖煤矿是日军在南满的重要物资基地,关押的战俘中有不少战斗骨干,矿工则熟悉地形,若能解救他们,既能壮大力量,又能给日军的煤铁运输造成打击。
“里面的看守严吗?”他追问道。
“白天一个小队的鬼子加一个排的伪军,夜里就剩伪军看守,这帮家伙贪生怕死,给点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炭头李补充道,又叮嘱,“要是遇到麻烦,就往煤矿西边的‘哑巴沟’跑,那里有俺们的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