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七日,爪哇海海战的正式战报送到了裕仁的案头。
战报上的数字是漂亮的:击沉霉菌航母六艘,击伤三艘,击沉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四艘;联合舰队机动部队损失航母六艘,重巡洋舰一艘。
六比六。
参谋本部在战报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互角之胜负”。这句话在纸质上是准确的,在事实上是这场战争里最昂贵的一句谎言——而且说谎的人自己知道。
裕仁知道。军部高层知道。山本五十六知道。
因为他们算的不是船,是人。
沉在爪哇海海底的那六艘樱花国航母上,连同护航舰艇一起,有一千四百三十七名航空人员。
这批人里的每一个,都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的珍珠港飞过,都在一九四二年一月的拉包尔飞过,都在二月的狮城、三月的科伦坡、四月的达尔文上空飞过。
他们平均飞行时间在两千小时以上,其中三百余人是各飞行队的分队长与中队长级别。
樱花国海军培养一名具备舰载机着舰资格的飞行员,需要十八个月。
霉菌在六月损失了同样多的航母,但霉菌在同年可以补充的舰载机飞行员是四千八百人,训练周期已经压缩到七个月,而且他们不必在航母上起降——陆基机场多得是。
樱花国在六月损失了一千四百三十七个人,在同年能够补充的是不到九百人,其中具备实战经验的是零。
六比六不是平手,六比六是六比零。
只是这个零要到一九四五年冬天才会显形。
裕仁把战报合上,问了一个问题:
剩下的飞行队还能打几次这样的仗?
军令部总长的答复是:两次。
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联合舰队不能在太平洋上寻求决战,只能进行机动防御。
九段渐减邀击战术,那个从一九三零年代开始构建、消耗了樱花国海军全部预算与想象力的作战构想,在爪哇海的海面上正式破产。
而破产的原因不是战术错误。
是因为对手的工厂比樱花国大。
一九四五年六月,樱花国仍然占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片连续海面。
从仰光到狮城,从马尼拉到帝汶,从拉包尔到千岛——太阳旗覆盖的面积超过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
板垣征四郎在南方军的会议上还在叫嚣,要让米畜用百万军队来填满南洋的岛屿。
这句话在六月已经变成了一个反讽,因为岛屿不需要被填满,岛屿需要被喂饱。
而在北边,事情已经无法反讽。
千岛群岛丢了。
龙国海军在霉菌全力援助下,以库页岛为跳板,从北向南把千岛群岛一串一串地摘了下来。
占守岛、松轮岛、得抚岛、择捉岛——每一座岛屿上的鬼子守备队都在孤立中被歼灭或投降。
到六月中旬,整个千岛群岛易手。
绝对国防圈这个概念在地理上被取消了。
它的北端原本是千岛,现在千岛在龙国手里;它的西端原本是高丽半岛,现在半岛全境易手;它的西南端原本是南洋,而南洋正在被切断。
比国土丢失更致命的是那两座机场。
李梅在釜山和金州设了基地。
釜山到东京约一千公里。
它意味着霉菌的b-29直接从这里起飞起飞,再也没有了航程焦虑。
得以将鬼子列岛变成了毫无遮掩的靶场。
而p-51“野马”更是能够全程伴随护航。
这使得b-29昼间轰炸的生存概率更加高了。
b-29的自卫武装是十二挺12.7毫米机枪,分布在五个炮塔里,连同弹药、液压系统与装甲约重五百到六百公斤。
在两千四百公里的航程下,这六百公斤必须被拆掉换成炸弹——那不是选择,是算术。
在一千公里的航程下,算术允许你两者都要。
樱花国列岛变成了一个毫无遮掩的靶场。
这个时空,因为沈前进的乱入。
使得霉菌不需要进行任何一场诸岛争夺战。
没有硫磺岛,没有冲绳,没有贝里琉,没有佩莱利乌。
因为龙国在大陆上独自完成了对倭作战。
关东军被歼灭,满洲易手,高丽半岛全境解放,海参崴与库页岛被收回。
一百亿刀乐的霉援会是龙国的整体国力得到几何倍数的增长。
而东北工业基地的存在,更是让龙国陆军变成了一支摩托化的、自主装备的、后勤体系完整的现代化力量。
整个东亚大陆的战争,没有消耗霉国一个步兵师。
于是霉国可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两件事上:一是从釜山把樱花国炸成废墟,二是给麦大帅五个师。
而樱花国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为霉国准备的“九段渐减邀击战术”。
那个要用诸岛消耗霉菌舰队、然后再进行舰队决战的构想,面对的是一支根本不来争夺诸岛的军队。
你不需要跟敌人打他要打的那场仗。
这是龙国军事部署完成之后,太平洋战争性质发生的变化。
霉国要做的只是掐断本土与南洋之间的运输线,然后等。
整个南洋会不战自溃。
而比南洋更远的澳洲,更是成为了其中的焦点。
要知道,此时的鬼子已经占领了土澳的四分之三以上的领土。
我们的麦大帅领着一众残兵龟缩在最后的防卫圈中。
这架势,仿佛鬼子只要再加把劲。
整个澳洲就成为了蝗军的囊中之物。
这个是一整个大陆啊!
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
拥有丰富的,樱花国急需的矿产资源。
这样的一块肥肉,怎么能不令军部疯狂。
这可是失去了龙国之后。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但是,作为澳洲派遣军司令的本间雅晴可不会这么想。
一九四五年六月,本间雅晴手上是澳洲派遣军六十万人,二十一个师团当量,火炮两千四百门,飞机三百一十架。
任何一个参谋看到这个数据,都会认为他握有决定澳洲命运的力量。
本间自己心里却有着另一笔账。
樱花国陆军战时标准口粮是每人每日约八百克主食与副食配给,长期作战中通常压缩到六百克以下。
六十万人,按每人每日总补给(粮食、弹药、油料、医疗、装备损耗)两点五公斤计,是每日一千五百吨,每月四万五千吨。
若按维持一支能进攻的军队所需的三点五公斤计,是每月六万三千吨。
这六万吨必须跨越五千公里海运线。
从狮城经爪哇海、帝汶海、阿拉弗拉海,运到达尔文,再经内陆公路与铁路分发到两千公里外的前线。
按每月一个往返计算,需要持续投入六十到八十万吨运力。
樱花国现在的商船队约有四百万吨。
因为海军强大,商船损失远低于任何预测。
但这四百万吨里,本土与南洋之间的运输已经吃掉了绝大部分。
真正能拨给澳洲方向的,本间从海军省拿到的答复是:每月不超过八万吨。
八万吨对六万三千吨,是勉强维持。
八万吨对四万五千吨的生存底线,是刚好不饿死。
而这还没有计算损失,也没有计算航期。
盟军不需要击沉樱花国的船队。
他们只需要让船队跑得慢一点。
从一九四五年三月起,盟军潜艇与陆基航空兵在帝汶海—阿拉弗拉海—托雷斯海峡这个三角区里建立了持续存在。
樱花国船队的应对方式是编队化、夜间航行、沿岸贴岸。
这三种措施都有效,但每一种都在增加单程时间。
一九四四年,狮城到达尔文的单程是十四天。
一九四五年七月,是二十六天。
这就是本间真正面对的敌人。
不是麦大帅的步兵,是十四天变成二十六天。
它让每月一个往返变成两个月一个往返,让八万吨的运力承诺在纸面上成立、在实际中减半。
一支军队的死亡,有时候是从一张航期表开始的。
本间在六月做的第一个决定,是承认自己喂不饱六十万人。
这个承认需要勇气,因为在樱花国陆军的语言体系里,“喂不饱”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写进战报的词。
牟田口廉也在英帕尔把十五万人扔进山里,靠“成吉思汗作战”喂饭,靠赶着牛羊翻越钦敦江,最后靠一场溃退彻底丢掉了自己的名声。
本间雅晴不是牟田口。
他是诗人。他写过俳句,画过水彩,在吕宋因为“过于温和”被大本营申斥过。
他知道后勤,会算账,而且算得清。
他是军方少有的对战局有着清醒认知的将领。
本间从来不认为樱花国能够战胜霉国。
但是现实就是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绝望的局面。
并且还要挣扎求生。
大本营是不会承认失败的。
尤其是现在纸面上的形势是如此之美好。
本间哪怕提出异议,也会被申饬。
其实早就有人不满他的言论。
提出撤掉他的司令官职务。
由田俊六接替。
不过因为战线推进的看起来非常顺利。
招核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建议。
但是本间却知道战线也是会说谎的。
已经成强弩之末的派遣军必须转攻为守,收缩战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