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得清的人,做决定更快。
六月中旬,本间果断的决定放弃西澳。
珀斯方向的驻军离补给线最远,占领着一片没有工业、没有粮仓、只有铁矿与沙漠的土地。
本间无比担忧的是霉澳联军会从这一带登陆,切断守军的退路。
到时候孤立无援的守军将会全军覆没。
因此,他在没有通报大本营的情况下,决绝地命令守军撤退。
撤出是有序的,重装备优先上船,但船不够——
第七独立混成旅团的野战重炮联队在杰拉尔顿以北自行炸毁了十八门九二式加农炮。
这是澳洲战场上鬼子第一次成建制销毁自己的重武器。
它比任何一次战败都更清楚地说明:问题不在战场,在后勤。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次收缩的规模。
西澳占澳洲大陆面积约三分之一,但其中绝大部分是无人沙漠。
鬼子撤出的是珀斯都市圈与西南农业区,而在皮尔巴拉与金伯利留下了后卫部队。
所以在纸面上,樱花国依然占领着澳洲四分之三以上的领土。
这个“四分之三”是鬼子最沉重的一个包袱——
因为它同时是真的,也是毫无意义的。
到了七月上旬,本间命令爱丽丝泉、滕南特克里克、芒特艾萨一线的全部据点在两周内撤空。
这次收缩同样没有向大本营通报。
这在任何一支军队中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即便是一向喜欢独走的鬼子陆军,同样是绝无仅有的。
因为就是关东军,也是由中下级军官推动的“独走”。
可是这次却是最高指挥官本间的专断。
参谋本部发来的电报里用了“失望至极”四个字。
可见其对本间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
本间压根就没有回复。
他把撤出来的兵力全部压到了大分水岭一线——蓝山山脉。
这里是距悉尼以西一百公里,一道从北到南纵贯新南威尔士州、平均海拔一千米的砂岩断崖。
这是本间在这场战争里最果断的一次决定,也是最无奈的一次。
果断,是因为大分水岭是澳洲东海岸唯一的天然屏障。
它的东坡是缓坡,从悉尼平原缓缓升起;它的西坡是断崖,垂直落差数百米,只有少数几条隘道可以通行。
谁控制了西坡的隘口,谁就控制了悉尼。
无奈,是因为他控制不了西坡以东的东西。
到了八月份,本间又一次下达方面军命令。
全军沿大分水岭西麓建立防线。
北端锚点为利思戈,南端锚点为奥尔伯里,正面一千一百公里,纵深平均不到六十公里。
同时,墨尔本方向的部队沿吉普斯兰走廊后撤,依托澳大利亚阿尔卑斯山脉建立第二道防线,保住墨尔本—吉朗工业区的外围。
这道防线把六十万人变成了一支纯粹的防御力量。
它的战术价值极高。它的战略价值是零。
因为一支守在山上的军队,不可能征服一片大陆。
大分水岭以东的海岸平原,在一九四五年的人口约四百八十万,是澳洲人口与工业最集中的地带。
而鬼子守在大分水岭以西。
这个地理位置决定了本间的补给问题比任何一支进攻军队都严重。
他守的是一片人口稀少的内陆,养不活六十万人。
北昆士兰的肉牛、新南威尔士西部的羊毛与小麦都在盟军那一侧,他拿不到。
就地征粮的对象是内陆的牧场与小镇,产出远低于人口密度。
征粮部队以中队为单位分散到几百公里的农村,命令传递以天计。
本间签发了严厉的纪律令,规定征发必须出具凭证、必须保留种子与口粮、违令者军法从事。
纪律令在第一个月起了作用。
第二个月开始失效。
失效的原因不是军纪松弛,是饥饿本身。
一个每天摄入一千二百卡路里的士兵,在执行每日二十公里行军与工事构筑任务时,两周内就会进入判断力受损的状态。
到八月下旬,征粮变成了没收,没收变成了搜查,搜查遇到了持枪的澳洲民兵与退役军人,然后变成了枪击。
新南威尔士西部与维多利亚北部在八月到十二月之间发生的这些事件,后来全部进入了战后审判的卷宗。
它们不是本间下的命令,但发生在他指挥的部队里。
而他知道,并且没有能力阻止——
因为阻止的唯一手段,是把部队撤回港口饿死。
这是本间雅晴在这场战争里遇到的、无法用军事才能解决的处境。
他每一步都做了战术上正确的选择——放弃无产出的西澳是对的,放弃无法守的内陆是对的,收缩到大分水岭也是对的。
而所有正确的选择加起来,通向的是同一个终点。
这就是后勤的残酷之处:它不评判你的智力,只结算你的吨位。
……
一九四五年五月,麦大帅做了一件他此生从未做过的事。
他向哈里·阿杜请求增兵,并且在电报里没有使用任何修辞。
电报的核心只有两句:西南太平洋战区现有的地面力量不足以在澳洲大陆发起反攻,但足以阻止鬼子达成任何战略目标。
若增援五个师,则可在一九四六年内将鬼子赶出澳洲。
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军事的。第二层是政治的。
而且更重要:麦大帅在向一个他一直公开表示看不起的统领承认,他需要帮助。
麦大帅这回是真的发了狠。
他可不想再被鬼子赶下海了。
一九四二年三月他从吕宋坐鱼雷艇撤走,那句“我会回来”让他成为了一个笑话。
温赖特将军和巴丹的七万霉菌是不会原谅这个“逃兵”的。
三年过去了,他面临着与当初同样的问题。
依旧是同一个指挥官,依旧是被打到了绝境。
这次他不打算再来一次“我会回来的”。
所以他放下了往日的骄傲,对阿杜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新统领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而阿杜给了这位老兵支持。
增援五个师。
五个师——第32、第41步兵师补充完毕,加上新调来的第44、第65步兵师与第11空降师。
从五月到八月陆续在悉尼和墨尔本上岸。
连同勤务部队,约十一万人。
虽然此时霉国的重心还是放在了欧洲。
可是因为龙国已经牵制了樱花国的大部分兵力。
霉国在亚洲不需要维持大规模地面存在,可以把资源投到还能产生决定性效果的地方。
而澳洲,是西太平洋最后一块还能产生决定性效果的土地。
五个师到位之后,西南太平洋战区的兵力对比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兵力数字上,双方接近。
但真正的对比是——本间的补给线是七千公里,麦大帅的补给线是零。
悉尼港和墨尔本港在盟军手里,完好无损,铁路网完好无损,工厂完好无损。
霉菌的装备与给养从码头卸下来,四十八小时就能送到蓝山东坡的战壕里。
鬼子的装备与给养从狮城出发,二十六天到达尔文,再用被炸断的铁路和公路运两千公里到前线——如果能运到的话。
麦大帅是西点出身的老麻雀。
他对眼下的形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
一九四五年七月,麦大帅在悉尼的司令部里拒绝了三个进攻方案。
第一个方案,沿大分水岭正面强攻隘口。
澳军总参谋部提出,理由是“最短路径”。
麦大帅问了一个问题:隘口有多宽?
答案是:贝尔斯线公路在山脊上的通行宽度约七米,两侧是垂直砂岩壁。
一个七米宽的通道,两侧是无法迂回的地形,对面是依托反斜面构筑的鬼子工事。
这不是进攻,这是往绞肉机里送人。
第二个方案,从吉普斯兰方向北推墨尔本外围。
这个方案在战术上可行,因为吉普斯兰是平原。
但麦大帅指出:鬼子守在那里的是三个师团,而盟军要投入四个师。
伤亡比不会低于一比一点五,而夺取的土地是一片已经被鬼子征发过的农业区。
第三个方案,两栖登陆鬼子后方。
这个方案最漂亮,也最不可行。
鬼子在澳洲的港口,从达尔文到汤斯维尔,全部处于盟军航空兵的持续打击下,没有一个是安全的登陆场。
而在敌前登陆需要一个安全港口,这在澳洲的地理条件下不存在。
三个方案都否决之后,麦大帅做了他的决定:继续相持。
他的作战命令只有四条:
一、守住大分水岭东坡全部隘口,不允许鬼子向东推进一公里。
二、对倭军后方港口、铁路、公路实施不间断空中打击,目标是使其补给彻底断绝。
三、在澳洲本土建立完整的军需生产体系,提高战区自给率。
四、地面部队转入防御训练,等待进一步指示。
麦大帅要面对的不只是军事问题。
澳洲政府在七月提出了正式抗议。
鬼子在新南威尔士西部的征粮行为已经构成对平民的系统性侵害,要求盟军立即发起反攻以解救被占领区人口。
这份照会在军事上毫无道理——反攻意味着更多的澳军士兵死在蓝山的隘口里,而被占领区的人口并不能因此得救。
但它在政治上无法拒绝,因为澳洲选民正在看着自己的国土被蹂躏,而他们的儿子正在为这片国土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