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文库。
内大臣木户浩一带着两样东西进见天蝗。
一份是空袭损害汇总,一份是他自己托人从瑞士公使馆绕出来的、关于瑞典方面愿意充当沟通渠道的口信。
招核看完第一份,只问了一句:
“八幡(北九州八幡,帝国制铁的心脏,此处代指钢铁与军需的根本)还能撑到几月?”
木户回答:“兵器行政本部的报告是,若空袭强度维持八月水平,飞机发动机的毛坯供应在三个月内崩溃一半。”
第二份东西木户没有直接呈上,只是把它压在第一批文件的下面,用手指按住一角。
这是一个动作,不是一段话。
招核看懂了。
沉默了很久,他说出来的话被木户当天的日记记了下来。
但记的是一句被删掉主语的话。
“如果为了保全这个,不得不让许多人去死,那这个‘保全’还有没有意义,是不是该重新问一次。”
这就是“和谈”这个念头在1945年10月第二次进入这个国家最高决策层的时刻。
第一次是今年二月,被陆军用一份备忘录按回去了。
木户当天晚上开始动机器。
他用的不是外务省。
外务省的消息在陆军省内被抄收是常态。
他用的是一条极隐秘的线——
近卫文麿的前私人秘书、一位退役的邮政官员、驻巴塞尔的一名老同事。
到10月17日,这条线发出了第一封电文,内容是三个可以谈的最低条件:
一、国体(即天蝗统治的地位与尊严)必须得以维持;
二、不占领本土,最多限于若干军事要点;
三、战争责任者问题以“国内自行处理”解决。
电文末尾加了四个字:“万望保密。”
这四个字,是这张纸上最有分量的东西。
因为它意味着发这封电的人自己也知道,被抓住就是死。
“天诛国贼”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想现在的首相铃木贯太郎,那可是天蝗的心腹。
妻子还是招核的奶妈。
就这样都挨了四枪。
也就是铃木命硬,挺了过来。
所以,这个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没有能够保密多久。
10月19日,陆军省军务局的一名中课员在整理通信指令的附件时。
发现一份关于“瑞士方向使节旅券”的特殊通行申请。
签发人签名是木户办公室的用人。
这类申请本应由军事课核准,但它绕过了。
10月21日,这份文件的一份抄件放在了陆军次官的桌上。
10月23日,“讲和密使”这件事在陆军省中层已经人尽皆知,而且被添上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形容词:“国贼”。
这让听到风声的招核大为恐慌。
这里必须说明1945年10月樱花国陆军的内部结构,否则无法理解后面所有的事。
到1945年,樱花国陆军内部名义上只剩两条派系线——
皇道派已经在1936年二二六之后被连根清除。
幸存的首领们退隐在热海、镰仓、信州的旧陆军士官学校同人圈里喝茶。
剩下的所有人,理论上统统属于统制派——
也就是“用国家总动员的合法手段改造军队与国家”的那一脉,东条英机就是这条线的正统传人。
这正是招核之所以“大为恐慌”的真正原因。
如果闹事的是皇道派的残余,那还是老问题。
下层军官的激情,用两个师团的宪兵就能压下去。
可这一次参与密谋名单里出现的,是统制派自己人——
是军务局、是军事课、是参谋本部作战课里那些有学位、有名分、能起草文件的佐尉级军官。
换句话说,“清君侧”这一次不是被煽动的暴动,而是这套制度自己培养出来的免疫系统,正在攻击它唯一认为的病灶。
想停战的那个人。
而这套免疫系统的抗体,恰恰是招核自己三十年间一点点养大的。
10月23日之后,东京—上野—习志野—立川这条陆军带里,出现了一个没有正式名称的联络网。
宪兵队事后(在1945年10月11日的内部搜查报告里)给它取了个代号,取自那份被遗落在某家具町公寓桌上的油印传单抬头:
“朝の会”(晨会),报上写为“朝阳会”。
它的骨干,可确认的有十一人。
据宪兵队事后编制的内部搜查报告,其中只查明到代号与分工的有五名。
“一号”为陆军中佐,出身参谋本部作战课、东条系,负责全案的策划与联络;
“三号”为陆军少佐,在航空本部总务部任职,负责提供飞机与燃油;“五号”为陆军大尉,任近卫混成旅团附,负责皇居警备的内应;
“七号”是名海军主计少佐,在军令部第一部,负责保证海军按兵不动;
“九号”为陆军中尉,隶属上野的第1师团,负责首都市街的封锁。
其余六人,宪兵队只查到身份类别而未敢指名。
两名退役佐官与四名在乡士族青年,负责宣传,并为这次行动提供“义兵”的名分。
报告在这一栏边上特意注了一句,说此六人“非军人,故不可用军法处之”。
这也是这桩案件最后没有进入军事审判的原因之一。
十一人,没有一个将官。
这正是二二六的翻版,也是它比二二六更可怕的地方。
它不需要将官。
它的第一版方案(10月26日前后,宪兵队事后复原为“A案”)极其简单。
以“关东防戍司令官部队”名义发布“为护卫皇体、肃清君侧之奸”的戒严预告。
凌晨占领皇居,切断皇居与一切外部通讯,只留一条线——只让天蝗说话,而且是念稿。
刺杀名单上的人。
这份名单是全文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它揭示了这一代人真正想杀的是什么。
名列第一的是内大臣木户幸一,批注是“帝侧之奸,首恶”;
第二是海相米内光政,理由是“海军之卖国倡始者”;
第三是前首相广田弘毅,被写作“对嘤霉缓和论之老面”;
第四是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理由最耐寻味——“摇摆者,可用则用,不可用则斩”;
第五是枢密院长平沼骐一郎,标注为“法律之障碍”;
第六是三井系重工业专务若冈正平,罪名是“产经结合之肥猪”。
第七至第十二名的位置空着,只写着“各省课长级讲和派文官六名”,注明由“一号”另行填写。
注意第四项。
阿南惟几可是陆军里最出名的主战派之一,也在刺杀名单上,理由是“摇摆者”。
这说明这个组织的敌我不再按“主战/主和”划分,而是按“会不会被说服去接受停战”划分。
一个人今天拒绝讲和,只要他“可能明天同意”,就该死。
这是一种已经无法停止的纯化机制。
“朝阳会”在10月28日夜间自行解散了。
原因不体面,非常不体面——因为没有燃油。
参谋本部在10月27日批准给“A案”的支援是“战斗机十二架、轰炸机六架,用于压制横须贺方向可能上陆的敌军”。
而第3航空军参谋部回的电文只有一句实话:
“飞机有,飞行员有。飞行场周边的汽油,若用于此目的,则本土防空作战将在两周内彻底停止。”
这段对白是整件事的黑色幽默核心:这些青年军官想发动的是一场需要卡车、需要通讯、需要电台、需要机动预备队的现代政变。
而1945年10月的樱花国,连给坦克加满油的决心都下不出来。
本土与南洋之间的运输线已经出现了问题。
在南洋抽出的石油无法运到本土的炼油厂。
二二六在1936年失败,是因为招核天蝗说了“叛军是逆贼”。
1945年的这一次没有失败,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油把卡车开出车库。
这个国家已经窘迫到连一次成功的兵变都做不起了。
但没有油,不等于没有人。
10月27日,东京宪兵队队长秘密会见了警视厅警备部长,两人一致判断。
近期有“不逞青年将校”结合在乡军人团体策划非常事件的嫌疑,但没有具体计划、没有日期、没有可抓的实物。
同一天傍晚,《山城宣言》的全文到达有乐町。
10月28日下午,木户浩一进宫。
他带了两样东西:宪兵报告的摘要,以及前一天夜里已经见报的公告全文译本。
这个顺序很重要。
因为如果单独看任何一份,都还不至于翻转国策:
只有兵变嫌疑,那还是1936年的老问题,用宪兵和两个师团就能镇压。
只有公告,那还是一份可以“默杀”、可以经第三国继续讨价的文件。
但它们在同一个四十八小时里叠在了一起,于是变成了一个新的、无法回避的命题。
如果你现在试图接受它,他们会以“奉旨讨奸”的名义起事。
而反过来说,这句话还有一句更狠的推论,是招核自己在这种处境下必然想到的。
如果我起事不了,那只要“接受”这件事本身不存在,他们就没有起事的理由。
据说这次进见持续了三十五分钟,其中招核讲话不到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