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锯的锯齿贴着皮囊的侧面削进去。
陈锐没有直切——那样紫黑色的液体会当头浇下来,一积分连纳米解毒剂的零头都买不起,他死不起。
锯齿在皮囊表面切出一道浅槽,三寸长,深度刚好穿透兽皮的外层。
“引流方向——偏左十五度。”阿娇的声音卡着节拍往外蹦,“乌涂当前站位在皮囊左侧下风口,重力加地形坡度,液体会自然流向——”
“闭嘴,我有眼睛。”
陈锐把链锯往左一拧,锯齿沿浅槽继续延伸,切出一道弧线——皮囊的材质在高周波震荡下撕裂开来,裂纹从切口两端蔓延,发出干脆的绷裂声。
他翻身往牦牛的另一侧滚,来不及站起来,肩膀撞在牦牛的前腿上弹了一下,整个人滚进一个浅坑里。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破裂响。
皮囊炸了。
紫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喷出来,稠得拉丝,带着温度,沿着陈锐切出的引流槽倾泻而下——方向正对着乌涂脚下的那片碎石地面。
液体落地的声响不大,啪嗒啪嗒,一摊接一摊。
乌涂正在蓄力。
骨杖举过头顶,杖尖的晶核嗡嗡地胀,猩红色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沟壑分明,嘴里的唱诵拔到了最尖的一个音——准备第二次冲击波。
然后他的脚底热了。
黏了。
乌涂低下头。
紫黑色的液体已经淹过了他的脚踝,顺着靴帮子的缝隙往里渗。他踩在自己的“圣液”里,液面还在涨,一百多升的生化原液从三尺高的牦牛背上往下倒,灌得满地都是。
乌涂的嘴合上了。
唱诵断了。
他的脸上先是恼怒——眉骨底下那两只深陷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然后是困惑——枯瘦的脑袋歪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声。
然后是痛。
“啊——”
乌涂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比刚才所有的唱诵都刺耳。他的脚底冒烟了——靴子的皮面被高浓度原液腐穿,紫黑色的液体浸进了他脚底的皮肤。
阿娇的弹窗跳出来,压在陈锐的视网膜角落。
“检测到乌涂足部组织出现急性腐蚀反应——他的生化改造覆盖率并非百分之百,足部和小腿是未矿化区域。”
“说人话。”
“他自己的毒泡自己的脚,疼。”
陈锐趴在浅坑里,嘴角抽了一下。
乌涂跳开了——跳得歪歪扭扭,左脚的靴子已经烂了半只,脚趾上的皮肉翻卷出来,紫黑色的液体混着血往外淌。
他攥着骨杖的手在抖。
“长生天的恩赐……不应该……”
他的声音碎了,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打转,尾音发颤。
骨杖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金属和骨骼拼成的杖身砸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停在一摊紫黑色的液体边上。
杖尖那颗拳头大的晶核还在嗡嗡地震,猩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圈血色。
变化在同一瞬间发生。
乌涂身边的五只毒血死士——不对,整个战场上所有还站着的毒血死士,动作全慢了。
关节反折的四肢从贴地窜行的姿态停了下来,有的蹲在原地,有的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珠子失焦了,瞳孔涣散,喉咙里只剩残余的嘶鸣。
铁凝趴在五步外的碎石地上,夜视目镜的裂纹把画面劈成两半。
他看见了。
骨杖落地。死士停摆。
“骨杖是遥控器。”铁凝的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爬起来了。
侧腰的伤口又撕开了,血从腰带底下涌出来,沿着裤腿往靴子里灌。膝盖打了个软,他用右手撑着地面顶了回去,脚底踩在碎石上站稳了。
骨杖在他左前方四步。
乌涂在他正前方八步,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烂了半只的左脚,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铁凝往骨杖的方向迈出去。
第一步,膝盖打颤。
第二步,侧腰的血沿着靴帮子挤出来,踩在碎石上留了半个红脚印。
第三步。
他弯腰抓住了骨杖。
烫。
掌心传来焦灼的嘶嘶声——骨杖的杖身温度高得灼肉,铁凝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肤起了泡,泡破了,肉焦了,烤肉的焦糊气从指缝里冒出来。
铁凝没松手。
他把骨杖从地上提起来,杖身在手里翻了半圈——掌心的肉粘在杖身上扯下来一层皮,露出底下的红肉。
乌涂抬起头,枯瘦的脸在猩红光里扭曲,眼窝底下的皮肉一阵一阵地抽。
“放下……那是长生天的……”
铁凝把骨杖握在右手里,杖尖朝前,肩膀往后拉。
投标枪的姿势。
乌涂的手从脚上松开了,往前伸——十根干枯发黑的指头对着铁凝。
“你不配碰——”
骨杖飞出去了。
铁凝的右臂甩出去的时候,侧腰的伤口整条裂开,血从撕裂的创面喷出来,溅在碎石地上。
骨杖旋转着穿过八步的距离。
杖尖从乌涂的腹部正中捅了进去。
阿娇说过——腹部,未矿化区域,穿透性武器可以直接命中内脏。
骨杖贯穿了乌涂的肚子,杖尾从他后腰穿出来,带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黑绿色的黏液,稠的,臭的,挂在杖尾上往下滴。
乌涂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腹部的骨杖,嘴张开了。
“长生天……为何……你的神器……”
声音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沙哑的尾音变成了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骨杖内部残存的能量没了控制——杖尖那颗拳头大的晶核在乌涂的腹腔里开始震荡,频率越来越高,嗡嗡声拔到了耳膜承受的极限。
陈锐从浅坑里抬起头,看见乌涂的身体在膨胀。
“趴下!”
铁凝扑在地上。
乌涂的上半身炸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从内部胀开的,猩红色的血雾从他的胸腔和腹腔里喷出来,骨头碎片和内脏碎块混着黑绿色的黏液飞了满天。
冲击波贴着地面扫过去,碎石被掀起来抽在陈锐的胳膊上,他把脸埋进坑底,后脑勺上落了一层温热的碎渣。
三秒。
陈锐从坑里探出脑袋。
乌涂的下半身还坐在原地——从腰往上没了,断面参差不齐,肉沫子挂在脊椎骨的残根上,还在往下淌。
骨杖碎成了三截,散落在半径两丈的范围内,晶核裂成两半,猩红色的光灭了。
陈锐扭头看战场。
毒血死士炸了窝。
不是冲锋,是互咬。
最近的两只死士扭在一起,爪子互相招呼着对方的脑袋,猩红体液溅了一地。更远处,五六只死士滚成一团,牙齿和爪子在对方身上撕出口子,内脏从伤口里翻出来拖在地上。
骨杖的信号断了,这些东西只剩下本能——撕咬,吞噬,互相撕碎。
陈锐瘫坐在浅坑边上,后背靠着牦牛的腿。
牦牛已经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那颗畸形的大脑袋歪在一边,喘着粗气,嘴里淌着白沫子。
陈锐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全身上下湿透了——汗,不是毒液。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上全是灰和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有紫黑色液体的腥味。
“阿娇,身体扫描。”
“宿主体表未检测到生化原液接触痕迹。心率一百四十七,肾上腺素浓度偏高,左膝韧带微损——总结:活着,没中毒,腿有点瘸。”
陈锐把后脑勺磕在牦牛腿上,眼珠子往上翻了半圈。
脚步声从前方传过来。
铁凝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短褐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变异体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侧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翻上来——烧得焦黑,皮肉和骨杖粘在一起又扯开的痕迹,看着就疼。
铁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头儿,大萨满死了。”
陈锐抬头看他。
铁凝的夜视目镜歪着挂在脸上,左镜片的裂纹把那只银蓝色的眼珠子劈成两半。
“你的铁会叫的戟,比长生天的骨杖管用。”
陈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扯,扯得脸上的灰裂开一道缝。
“废话,那叫链锯。”
远处的城墙上,沉默了三秒。
赵破奴第一个站起来。
他扒着垛口往外看——毒血死士在互相撕咬,乌涂的残骸散落在沙地上,陈锐和铁凝还站着。
“他们赢了!”赵破奴的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然后是赵横刀,老季,王七——一个接一个从城墙上冒出来,先是沉默地盯着城外,然后嘴张开了。
一百多号人的声音同时炸开。
有喊的,有哭的,有拿枪杆子砸城垛的,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发抖的。
周安世靠在墙垛上,脸上糊着绿沫子和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活了……”
城门洞里传来铁锤砸砧板的声音——墨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了炉子前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砸铁。
陈锐坐在浅坑边上没动。
城墙上的欢呼声灌进耳朵,闷的,远的,耳膜还在嗡,什么都听不真切。
阿娇的弹窗弹出来,没有红色底,没有黑色底——白底黑字,头一回见这么正常的配色。
“战斗结算中——击杀大型生化指挥单元x1,击杀毒液骑士x3,击杀毒血死士x47(含雷阵击杀、近战击杀及失控互杀)。积分入账中……”
数字在跳。
陈锐的视线落在积分余额上——从一跳到二十三,又跳到四十八,最后停在了七十一。
“不错。”阿娇的语调平了半拍,“另外——”
弹窗底部多了一行字,字号比正文大了两号。
“乌涂残骸中检测到高纯度活体晶核一枚,品质评级——S级。能量密度为普通百夫长级晶核的五倍。当前状态:裂成两半,但核心结构完整,可修复。”
陈锐的视线锁在那个S上。
他撑着牦牛的腿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乌涂的残骸边上。
碎骨头和烂肉铺了一地,恶臭扑面,他弯腰扒拉了两下——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的。
从骨杖碎裂的残壳里,他把那块晶核抠出来。
裂成两半,中间一道裂缝,猩红色的光从缝隙里往外渗——跟之前见过的所有晶核都不一样,这块的光不是闪的,是脉动的,一下一下,有自己的节律。
活的。
阿娇的声音钻进后脑,这回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