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延伸了五丈。
越往下走,空气越稠。不是热,是湿——一种带着甜腐味的湿气往毛孔里钻,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东西挂在嗓子眼上。
铁凝走在最前面,外骨骼的脚步声被液压系统吞得干干净净。目镜的热感应模式把漆黑的通道渲染成深浅不一的蓝,偶尔有几团橘红色的光点从石壁缝隙里漏出来——虫子,或者别的什么活物。
石阶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
比陈锐预想的大。洞顶至少三丈高,四周石壁被凿出了十几个人形大小的洞窟,每个洞窟口插着一排黑色的骨刺,编成了栅栏——簇新的,骨刺上的筋膜还没干透。
牢房。
巴图尔趴在陈锐身后,手指发着抖,指向溶洞最深处。
“那儿……人关在那儿。”
陈锐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溶洞里扫了一圈。阿娇的扫描结果刷出来——五个微弱的人体热源信号,集中在最深处三个牢窟里,生命体征极低但存活。
赵破奴提着一截震荡枪头充当照明,蓝光把前方三步照了个通透。
他往里迈了第三步。
脚底踩到了软的东西。
不是泥,不是水——是一层覆盖在地面上的褐色组织,菌毯状的肉膜从墙根蔓延出来,铺满了整个溶洞地面。活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被踩下去的地方缓缓鼓回原形。
赵破奴的脚僵在原地。
蠕动停了。
整个溶洞的褐色菌毯同时凝住了——所有纹路绷紧,蠕动的频率在一瞬间归零。
然后——头顶传来了呼吸声。
沉重的,绵长的,带着黏液翻涌的湿响。不是一只小东西能发出来的声量。
铁凝抬头。
夜视目镜把溶洞顶部的画面拉进他的瞳孔——他花了两秒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只蜈蚣。
不,不是蜈蚣——是一条至少十丈长的节肢变异体,扁平的身躯紧贴溶洞顶部,数十对甲壳节肢嵌入石壁的裂缝中,把自己挂在头顶。腹部朝下,挂着几十个透明的卵囊,囊壁内有黑影在蠕动。
它的头部朝下垂着,扁平的口器一张一合,黏液从齿缝间拉成长丝,滴落在地面的菌毯上。
上百只复眼排列在头部两侧,暗绿色的微光在复眼表面流转,碎裂成无数光斑在暗中漫射。
阿娇的弹窗炸了出来。红底白字。
“蜈蚣型变异母体——威胁评级:极高。体表甲壳厚度预估为百夫长级的三倍以上。弱点区域:腹部软组织、头部口器后方的中枢神经节。建议:不要打。”
陈锐没出声。
铁凝也没出声。
整个溶洞安静了三秒。
母体的头缓缓转动。复眼的绿光扫过铁凝站立的方向——然后停住了。
“后退。”陈锐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五个人同时往石阶方向退。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石阶入口传来了爪子刨石头的声音。
铁凝回头——三只变异体从石阶上方涌下来,体型比地面的斥候大一号,四肢着地,动作快得在目镜里拖出残影。
前有母体,后有堵门的。
夹住了。
赵破奴骂了一声,液压手套的泵拉到最大功率,嗡鸣声在溶洞里撞了好几个来回。
“分工。”陈锐的声音稳得不像被包了饺子的人,“赵破奴、孙蛮,石阶方向,三只,清掉。铁凝、黄犁,拖住那条虫子——不用打死,拖住就行。”
他看了巴图尔一眼。
“跟我走,沿墙根摸过去,救人。”
铁凝没废话。面甲扣紧,链锯短刃弹出,嗡鸣声在溶洞的回音里变成了一根尖锐的针。
他朝头顶的母体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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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母体从洞顶倾泻而下的时候,铁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比城墙还长。
十丈长的扁平身躯从头顶倾落,前端的四对节肢率先着地,甲壳撞上石面迸出碎屑。铁凝侧身躲开第一对节肢的横扫,脚下的菌毯被巨力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碎石。
他没退。
右臂横切——链锯齿咬上第二对节肢的关节处。高周波震荡穿透甲壳表层,齿轮在壳缝里搅了半圈。
断了。
节肢从关节处脱落,断口喷出一股黄绿色的酸性体液,溅在铁凝左肩的外骨骼上。嗤嗤冒烟,防护层被腐蚀出三道黑印。
铁凝没看伤口,目镜已经锁定下一个攻击点——第三对节肢的根部。
身后四十步,黄犁的机械弩连续击发。三根蓝光弩矢钉进母体腹部的软组织——矢尖没入两寸,震荡波在体内炸开。
母体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就一下。
上百只复眼齐齐对准黄犁的方向,口器张开,一股浓稠的酸液喷射而出——黄犁往左翻滚,酸液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面被蚀出一个冒烟的坑。
石阶方向更干脆。
赵破奴迎上第一只堵门的变异体,液压手套裹着的右拳正面砸上那东西的颅骨。泵嗡了一声——颅骨从中线裂开,脑浆从裂缝里挤出来。一拳。
孙蛮站在他身后两步,弓弦响了两次,震荡箭头分别钉进另外两只变异体的眼窝。箭矢在颅内炸开,两具尸体撞在石阶壁上滑下去。
“石阶清了。”赵破奴甩掉拳头上的血浆,扭头看向溶洞深处。
铁凝正和那条十丈长虫绞在一起。
链锯短刃又劈断了一对节肢,母体的身体太长——前端被砍,中段和尾部照样能动。尾部节肢从侧面扫过来,铁凝举臂格挡,整个人倒退五步,靴底在菌毯上犁出两道沟。
外骨骼的过载警报闪了一下。
“S级晶核储能降至百分之六十七。”阿娇在陈锐脑子里同步播报,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陈锐没时间管那边。
他贴着溶洞右侧石壁,弓着腰,链锯长戟横在身前,马达没拉。巴图尔缩在他身后,脸贴着墙,牙齿磕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母体的注意力全在铁凝和黄犁身上。
陈锐摸到了最深处的牢窟。
骨刺编的栅栏拦在洞口。他一手握住栅栏顶端,链锯长戟的马达拉了半圈——锯齿贴上骨刺根部,嗡鸣闷响,两秒,断了。
栅栏被他拽开扔到一边。
里面——五个人。
铁链穿过石壁上凿好的铁环,把五个人分别锁在三个相邻的洞窟里。瘦得脱了形,肋骨一根根顶着皮,浑身污血结痂。眼睛是活的。
最靠外的那个——左臂齐肘而断,断口被烧灼封住,脸上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老疤。
钟虎。
他看见陈锐背后的边堡标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们是……铁凝队长的人?”
眼眶红了,仅剩的右手攥紧铁链,指节全白。
“我们是幽影九骑——老子们等了十七天了……”
陈锐蹲下去检查铁链。普通的生铁,不难弄。他把链锯长戟的锯齿对准链环。
然后他看见了墙壁。
牢窟内侧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不深,尖锐工具划上去的。笔画规整,间距均匀——不是匈奴人的手笔,也不是汉隶。
陈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
他不认识。
阿娇认识。
弹窗跳出来。没有蓝底白字。没有调侃语气。
屏幕空了三秒。
三秒后,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这个毒舌AI头一回在斟酌用词。
“……逆序者标准时空坐标语。翻译:第二批实验体标本,编号07-11,禁止处理。”
陈锐的手停在铁链上。
阿娇的下一条弹窗紧跟着刷出来。
“他们不是被随机抓的俘虏——是被逆序者标记的实验品。”
溶洞深处,蜈蚣母体发出一声嘶叫,尖锐到刺穿耳膜。
陈锐缓缓抬头,看向墙壁上那行刻字的末尾——最后一个符号不是文字。
是一个坐标。
阿娇自动解析了那串坐标,弹窗的底色第一次变成了黑色。
“宿主——这个坐标指向的位置,在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