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铁匠铺的炉火压到只剩一点红。
陈锐蹲在砧板前，后脑勺抵着墙，两条腿蹲麻了也没换姿势。视网膜上，阿娇的破解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七往上爬，一格一格跳，磨磨蹭蹭。
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九。
卡了。
陈锐的手在大腿上敲了一下。
“宿主别催，最后一层嵌套加密的密钥长度是标准军用级的四倍。”阿娇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帮逆序者把通讯协议套了七层壳，比宿主裹铅皮还讲究。”
陈锐没吭声，拇指又敲了一下。
进度条跳了。
百分之百。
弹窗炸开，金色底，白字，字号大了两个号。
“逆序者区域战术通讯频道已接入。可监听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两百里。”
陈锐后背离开墙面，整个人弹直了。
“全频段？”
“全频段。”阿娇的语气带着刚撬开保险柜的得意，“七层嵌套加密全部拆开。他们的通讯协议在我眼里跟裸奔没区别。”
陈锐把那枚包着铅皮的银色通讯模块从怀里摸出来，搁在砧板上。铅皮没揭，球体的温度比体温高了一截。
“开始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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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截获的通讯内容在三十秒后弹了出来。
阿娇把原始信号翻译成文字，逐行推在视网膜上。两个信号源，一个在正北偏东两百里——时衍尊监控室的方向。另一个代号闪了两下：蛛巢。
时衍尊的声音被还原成文字，一句一句往下滚。
“边堡方向的能量波动源还在？”
蛛巢：“在。信号特征分析完毕，确认为非本时代科技产物。”
陈锐的眼皮跳了一下。非本时代科技产物——他们在说他。
时衍尊：“派第三批实验体去试探。数量：五百。等级：标准步兵级。混编两只百夫长级。”
蛛巢：“明白。预计三日后抵达。”
通讯到这里断了。
陈锐盯着“三日后”三个字，拇指在砧板边缘摁出一道白印。
五百只。三天后到。
他们明天一早出发去矿脉。
“阿娇，百夫长级是什么东西？”
“根据已截获数据交叉比对，百夫长级变异体的战斗力约为普通步兵级的十五到二十倍。体型预估两丈以上，骨甲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阿娇顿了一拍。
“通俗地说——把上次那个缝合怪砍掉三分之二，剩下的就是百夫长。”
陈锐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他把通讯模块重新塞进怀里，抄起链锯长戟，推开铁匠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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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在马厩里。
银白外骨骼的导能纹路关了，蓝光灭着，甲面上的污渍没人擦过。他蹲在白马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一根一根往马嘴里递。
陈锐的脚步声踩进来，霍去病头没抬。
“什么事？”
“截到对面的通讯了。”
霍去病的手停了。干草夹在指缝里，白马凑过来拱他的手背，他没动。
陈锐把阿娇翻译出来的通讯内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五百只，三天后，两只百夫长级。
霍去病站起来，把干草塞进马槽里，拍掉手上的草屑。
“三天？”
“三天。”
霍去病扭头看他，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正好。”
他走到马厩门口，脚踩上石阶，侧身看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天。
“明天出发，一天半到矿脉。”
他伸手从腰后摸出那张地形图，抖开，手指在图上戳了三下。
“矿脉拿下，留一队人挖矿。主力回撤。三天时间，够了。”
陈锐把长戟换了个肩膀扛。
“万一矿脉那边打起来，耽误了呢？”
“那就让它们扑空。”
霍去病的手指从矿脉位置滑回边堡，指甲敲在图上那个小方块上。
“把你那些会炸的铁疙瘩全埋在城门口。五百只普通怪物踩上去，够它们喝一壶。”
陈锐盯着地图上那个方块。
边堡。八十边军加留守的亲兵。周安世。墨老。
“地雷我有四十枚，埋完了就没后手了。”
“不需要后手。”霍去病把地图叠起来揣进腰后，“三天之内，本侯会带人杀回来。”
他走出马厩，液压泵跟着启动，嗡鸣声在夜风里拖出一条低频的尾巴。
走了三步，停了。
“陈锐。”
“嗯？”
“那个截听——还能听到更多？”
陈锐靠在门框上，链锯长戟杵在脚边。
“能。只要他们说话，我就能听见。”
霍去病没回头，脖子往上仰了一下，看了看头顶的星。
“好东西。”
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不是嗜血，是棋手落了一步好棋才有的那种舒坦。
脚步声踩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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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陈锐没睡。
他蹲在边堡北门外，手里攥着一枚高周波地雷，拇指摁住底部的引信卡槽。指腹下的金属壳还带着库存的凉意。
阿娇的引导弹窗在视网膜上铺成网格，每个埋设点标成红色圆圈，间距精确到半尺。
“北门第一道雷线，十枚，间距三尺，覆盖城门正面六丈宽度。”
陈锐把地雷塞进挖好的浅坑里，土盖上去，掌心压实。站起来退后两步，再蹲下去，挖第二个坑。
十枚。
然后绕到南门，再埋十枚。
剩下二十枚他分成两组，一组埋在北面城墙根下，一组塞在东西两侧的排水沟里。
阿娇的遥控引爆模块额外扣了三十积分，弹窗跳出来的时候陈锐眼皮抽了一下。
“当前余额：一千一百一十三点。”
“宿主的积分走势图已经呈现出教科书级别的自由落体曲线——”
“闭嘴。”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北门外，拍了拍手上的土。
四十枚地雷埋在脚下，地面的浮土跟周围没有分别。
周安世小跑着从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粟米粥，跑到跟前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陈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盒。两个按钮，一红一蓝，表面粗糙，边角还带着锉刀的毛刺。
“拿着。”
周安世伸手接过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啥？”
“遥控起爆器。”陈锐用手指点了点红色按钮，“按红的，炸北门。”
手指移到蓝色按钮。
“按蓝的，炸南门。”
周安世攥着盒子，嘴唇动了动。
“记住了？”
“记住了。”
“别按反了。”
周安世喉结滚了一下，把盒子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红蓝两个按钮的位置。
“……记住了。”
陈锐盯着他看了两秒。
“再说一遍。”
周安世深吸一口气，把盒子举到眼前。
“红的炸北门，蓝的炸南门。”
“对。按之前先确认怪物踩进雷区了再按。别它们还在三里外你就炸了，那我白埋。”
周安世把盒子揣进胸甲里面，两手摁住胸口，使劲点了两下头。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第三次才把话挤出来。
“陈大人，你们几天回来？”
“三天之内。”
周安世的手在胸甲上摁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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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回到铁匠铺，阿娇的弹窗追了上来。
不是积分扣款，不是设备状态。字号比平时小了一圈，颜色是浅灰的——她压着声说话时的格式。
“扩频后检测到更多逆序者通讯碎片。”
陈锐的脚步慢了半拍。
“其中一段高优先级加密通讯正在解析。”
下一行。
“内容涉及天山基地第二阶段投放计划。”
天山。
陈锐的手在长戟杆上攥紧了。
上次听到这两个字，是从缝合怪通讯模块里截到的信号方向——正北偏东。那条线拉到底，就是天山。
“解析进度：百分之十七。预计完成时间：七天。”
七天。
他把长戟靠在砧板边上，两手撑着砧板边缘，低头看着上面还没收拾干净的铁屑。
三天后敌人的试探部队到边堡。
七天后“第二阶段投放计划”的内容能解出来。
中间差四天。
“阿娇。”
“在。”
“解析速度能提吗？”
“可以。需要宿主在行进过程中保持截听装置全功率运转，预计日均额外消耗十五积分。”
又是积分。
陈锐把铁屑从砧板上扫进脚边的铁桶里，碎铁撞着桶壁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开。”
弹窗缩回角落，进度条从百分之十七往上挪了半格。
院子外头，马蹄声碎成一片——霍去病的亲兵开始集结了。
陈锐把高斯枪从墙上摘下来，油布裹好，弹丸包塞进腰间的皮囊里。链锯长戟挂在背上，通讯模块贴着胸口，铅皮压得死紧。
他推开铁匠铺的门走出去。
晨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二十骑已经排成两列，马鼻子喷着白气。霍去病的白马站在最前面，银白甲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一层冷光。
铁凝带着幽影九骑从侧门无声无息地汇进队列尾端，光学隐身披风的边角在风里闪了一下。
陈锐翻身上马，把高斯枪的枪托从肩头调到背后，系带扎死。
视网膜角落，阿娇的解析进度条安静地闪着。
百分之十七点五。
在那行进度数字的下方，两个词挂在那里，不动。
天山基地。
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