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的时候，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
陈锐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四百六十三骑从马厩方向汇过来，马蹄踩在夯土地面上，声音碎成一片。
四百六十三。
不是五百。
城门口右手边，三十七根新削的木桩扎在乱葬岗的土包上，桩顶还没来得及刻名字，晨光打过去，投下一排短得可怜的影子。
霍去病的白马从队列前端踩出来，四蹄落地声跟别的马不一样——外骨骼的液压下肢踩着马镫，每一步都多出一层金属共振。
银白甲面没裹披风，导能纹路的蓝光在朝阳底下一览无余。左手攥着震荡长枪，右手肘弯里挂着高斯狙击枪的系带，枪身贴着前臂晃。
两件武器，一长一短，枪尖泛着蓝色光弧，管口透着蓝钢色的冷光。
赵安从侧面策马靠上来，嘴里刚要喊什么，霍去病已经扭头看向城门口的陈锐。
“上马。”
陈锐翻身上了那匹棕马，屁股刚落到马鞍上就龇了一下牙。
两条大腿内侧昨天磨出来的红印还没消，皮甲底下的布裤贴上去，火辣辣地烧。
阿娇的弹窗跳了出来，字号小，灰色，压着嗓子说话的格式。
“宿主的骑术评分为d-，在系统已收录的全部骑手中排名——最后一位。”
陈锐攥着缰绳没吭声。
“建议不要在冠军侯面前颠下马。”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把你的语音模块关了。”
阿娇的弹窗缩回视野角落，没消失。
链锯长戟绑在马鞍左侧，绳扣扎了三道，随着马步一颠一颠地磕着马腹，金属撞皮革的闷响跟马蹄声搅在一起。
城门开了。
四百六十三骑鱼贯而出，马蹄踩过城门下的石板路，声音从窄变宽，涌进北面的荒原。
陈锐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垛口。
周安世站在最高处，两手撑着石砖，嘴张着，没喊出声，就那么看着。
胸甲底下，那个红蓝两色按钮的起爆器鼓出一个方形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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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影九骑比大部队快了一刻钟。
铁凝带队出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九个人的装备在城门外二十步全部切入潜行模式。
外骨骼导能纹路从蓝光切成暗红，亮度压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光学隐身披风的折射层自动校准了周围的光线环境。
九道影子在碎石荒原上铺展开，边缘模糊，跟地面的砂石纹路搅在一起。
田鸠侧着头，声波探测耳贴嗡了两下，他举起右拳——停。
三秒。
拳头放下，手掌朝前推了一下。
铁凝从后方跟上来，声音压在喉咙底部。
“前方情况。”
“三里内无异常。”田鸠把耳贴的灵敏度拧高了一档，“地面振动频率正常，没有大型个体。”
铁凝从腰后摸出夜视目镜扣上，镜片里的热感应图像铺开——前方地平线干干净净，没有红点。
他把目镜推回额头，手指在磁力手套上敲了两下。
“前推五里，逢三报。”
九道影子重新动起来，速度不快，间距拉开，呈扇形往北面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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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队走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正南方向的时候，陈锐的屁股已经从疼变成了麻。
他把重心往马鞍前端挪了挪，大腿内侧的皮肤跟布裤之间磨出热量，他嘶了一声。
巴图尔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缩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刻了路线的骨片，指甲沿着骨面上的刻痕一路往前划。
他的汉话比半个月前利索了不少，舌头不再打结，语序还有点别扭。
“这条路，以前牧民赶羊走的。”
他举起骨片朝前方指了指。
“两边有干沟，雨天会涨水，走到头——就是石头山。”
他拿拇指抠了抠骨片上一个圆形的刻痕。
“矿，在山里。”
陈锐凑过去看那块骨片，马背一颠，脑门差点撞上巴图尔的后脑勺。
“山里面？不是沟底？”
“沟底也有。”巴图尔把骨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另一组线条，“山里面更多，牧民管那地方叫黑石嘴，意思是——石头嘴一张开，里面全是黑色的。”
陈锐把这个地名在脑子里记了一下。
阿娇没吭声，视网膜角落的地质扫描图多了一个标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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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铁凝的手势信号从队列最前端一个接一个往后传。
赵安接到信号，拨马靠近霍去病。
“冠军侯，前哨报——前方发现变异体活动痕迹。”
霍去病头没转。
“什么痕迹？”
“爪印，新鲜的，至少二十只个体。”赵安把铁凝的手势翻译成话，“移动方向跟咱们平行。”
陈锐从后面听到这句话，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平行——不是迎面，不是追尾，是并排走。
盯哨的。
霍去病的脊背没动，银白甲面在日头底下折着光，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语气跟聊晚饭吃什么没区别。
“不用管。”
赵安的嘴动了一下。
“盯着咱们的。”霍去病把长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尾在马鞍上磕了磕，“打草惊蛇——等到了矿脉再一锅端。”
赵安把话吞回去，拨转马头回了队列。
陈锐盯着霍去病的后背看了三秒，把阿娇的热感应图调出来——左侧三百步外的碎石坡后面，二十多个橙色热源跟着队伍的速度在移动。
“宿主，它们在保持等距跟踪，间距恒定三百步，速度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阿娇顿了半拍。
“这不是野兽的行为模式，是受控侦察单位。”
受控。
陈锐把热感应图关了，拇指在缰绳上敲了一下。
两百里外那双眼睛，还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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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地形变了。
平坦的碎石荒原收窄成一段石壁夹峙的窄谷，石壁高出马背两丈，顶上长着枯死的灌木，根须从石缝里悬下来，风过去一晃一晃。
四百六十三骑的队形从横排压缩成纵列，马蹄声从开阔变成回响，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
巴图尔指着前方拐弯处，骨片上的刻痕刚好走到尽头。
“过了这个弯——就到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打在陈锐脸上。
他鼻子抽了一下。
不是血味。
一股涩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腥气，浓得刮嗓子，舌根发麻，牙缝里渗着铁锈的回味。
矿石氧化的味道。
阿娇的扫描弹窗炸开了——绿底白字，字号大了两个号。
“前方五里范围内检测到大规模矿脉信号。”
下一行。
“矿种：天然陨铁合金、天然铜矿、疑似稀土矿床。”
再下一行。
“品质评级：A。”
最后一行。
“按当前矿脉信号强度推算——足够生产高斯枪三十杆以上。”
三十杆。
陈锐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
冠军侯的白马刚从他右侧超过来，银白甲面上的导能纹路亮了一下，那张十九岁的脸侧过来——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眼睛里是那种陈锐见过太多次的光。
不是贪婪，不是亢奋。
是猎犬闻到血味时瞳孔骤缩的那种——猎物就在前面。
“三十杆。”陈锐把这个数字从嘴里吐出来。
霍去病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白牙从唇缝里露出半排。
“不够。”
“什么？”
“三十杆不够。”霍去病把高斯枪从肘弯里摘下来，单手举起，枪口朝天，铜线圈在日光里折出暗金色。
“本侯要五十杆。”
陈锐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娇的弹窗颜色变了。
从绿底切成橙底。
字号缩了一半，排在矿脉数据的下面。
“附加扫描结果——”
“矿脉周围半径一里范围内，检测到变异体热源。”
下一行。
数字跳出来。
陈锐盯着那个数字，嘴里的话全咽回去了。
弹窗最底下，阿娇的光标闪了两下，没灭。
前方的窄谷拐弯处，风裹着矿石的腥气往回灌。
霍去病的白马已经迈过了弯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