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驮马队拐过最后一道山梁,边堡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城头的旗还在。
陈锐眯着眼数了一遍垛口——有人影晃,枪头的蓝光一闪一闪,活的。
城门洞子前的地面翻了个底朝天,坑坑洼洼,焦黑的泥土和碎骨甲片搅在一起,甜腐味隔着半里地就往鼻子里钻。
周安世站在城门口,头盔歪着,脸上两道新的血痂,不深,碎石飞溅划的。
他看见霍去病的白马从山梁上下来,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城门框的手抖了两抖。
“冠军侯——”
嗓子劈了,声带打结。
“末将……末将守住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瘸着的右腿踩在焦土上,扫了一眼城门前那片被炸翻的地面。
“死了多少?”
“八个。”
周安世咽了口唾沫,把嗓子润了润。
“八个弟兄——换了三百九十只怪物。”
赵破奴的链锯长戟从马背上滑下来,杵在地上,人靠着戟杆,嘴张了。
“三百九……你说多少?”
“三百九十只!”
周安世的声音飙上去,破了音,手往城门外那片焦土一指。
“冠军侯走后第二天夜里——从北面来了四百多只——黑压压一片——”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
陈锐看得出来——那股子劫后的亢奋还没退干净。
“它们冲到北门——踩上了地雷。”
周安世吞了口口水,眼珠子亮得吓人。
“二十枚铁疙瘩炸了十五枚——蓝光一闪,过百只当场碎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灰尘糊住的牙。
“剩下的被火油烧了一波——到最后冲进城门的不到五十只——”
“末将带着弟兄们拿震荡枪头堵了一个时辰。”
霍去病眼珠子没动,扫了一圈城墙。
“城墙呢?”
“没塌。”
“粮仓?”
“没丢。”
霍去病偏过头看了陈锐一眼。
陈锐蹲在城门口,手指拨开焦土里的碎片——高周波地雷的残骸,铜壳炸成了花瓣状,导能纹路还残留着一丝蓝光。
周安世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陈监造的铁疙瘩——老天爷诶——”
声音又破了。
“那蓝光一炸——老子都觉得自己是天兵天将了!”
陈锐没接话,手指从焦土里扒出一枚没炸的地雷——外壳完好,引爆线路从底部断开,切口整齐,碎石砸断的。
他把地雷翻过来,指甲抠开底部的线路盖板。
“阿娇。”
弹窗跳出来,绿底白字。
“周百长的遥控器操作没有失误——五枚未起爆是因为引爆线路被碎石切断。”
下一行。
“建议下一批地雷升级为无线引爆模式——积分消耗:每枚额外加五。”
“加。”
陈锐把五枚没炸的地雷拢到一起,塞进腰间的工具袋。
霍去病走过来,靴底踩在碎骨甲上咔嗒响。
“陈锐。”
“嗯。”
“你的东西——离了你也能用。”
陈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焦土。
“废话——要是离了我就不能用,那我还造它干嘛。”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走了半分。
“不错。”
入城的时候,墨老从铁匠铺里冲出来。
老头子跑得腿打绊,铁钳还攥在手里,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锐小子!”
独眼瞪得快掉出来。
“你小子还活着!”
“活着——还带了好东西回来。”
陈锐拍了拍身后的驮马,马背上矿石箱子垒了半人高。
墨老绕着驮马转了一圈,鼻子凑到箱子缝隙上,吸了一口漏出来的金属味儿。
“这是……陨铁?”
“比陨铁值钱。”
陈锐把第一箱矿石搬下来,扛进铁匠铺。
砧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矿石、加特林零件、弹丸箱子、驱动核心,铺子里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墨老抱着铁钳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
“锐小子——你这是把人家的矿山搬回来了?”
“搬了七八成。”
陈锐把最后一箱零件码好,直起腰,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铺子完好——砧板上的灰都没动过,风箱的位置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墨老——铺子你守得好。”
老头子的独眼眨了两下,嗓子哽了一截。
“那是——老头子命都搁这铺子里了——谁来了也不好使。”
城堡里开始挤了。
五百骑出去,回来四百五十六——加上边堡原有守军和七十三名匈奴矿工,六百多号人塞进这座巴掌大的土城。
粮食的问题第一天就冒出来了。
赵破奴端着半碗糙米粥蹲在墙根,嘴里嘟囔。
“六百多张嘴——这点粮撑不了三天。”
阿依古丽从矿工堆里站出来,膀子宽,步子大,走到赵破奴面前。
“城外——东边——有牧场。”
她的汉话磕磕巴巴,手往东指。
“羊——野羊——十几只。”
赵破奴抬头看她,粥碗端在嘴边没动。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见的。”
阿依古丽转身招呼了三个矿工,脚步利索地往东门去了。
半个时辰后,十一只野化的羊被赶进城里,咩咩叫着挤在墙根。
赵破奴的粥碗空了,他看着那群羊,嘴角扯了一下。
“暂时能撑。”
夜里。
铁匠铺的油灯点了两盏,光打在砧板上,影子晃。
陈锐把那颗黑色的金属球搁在砧板正中间。
球体表面的蓝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手指贴上去,震动从指腹传进骨头里,细得跟蚊子扇翅膀似的。
“阿娇——进度。”
弹窗跳出来,金底白字。
“正序者节点07号核心组件分析进度:百分之五十一。”
下一行开始吐数据——碎片化的,一截一截往外蹦。
“……系统部署日期:[加密]……”
“……部署者身份编号:[加密]……”
“……部署目的:[加密]……”
“……目标时空坐标:公元前128年,大汉帝国,元朔元年……”
陈锐的手指停在球体表面。
公元前128年。
元朔元年。
日期是对的——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年。
“阿娇。”
“在。”
“这个时空坐标——是写在部署日志里的?”
“是。”
“不是随机的?”
弹窗沉了一秒。
“不是随机的——该坐标以高优先级标注,属于定向锚定。”
陈锐的指甲在球体表面划了一下,金属发出细微的嗡响。
“定向锚定——什么意思?”
“意味着系统被设计时——就是为这个时空坐标服务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半圈。
陈锐盯着砧板上那颗黑球,喉结滚了一下。
“有人——提前选好了公元前128年。”
“提前选好了大汉。”
阿娇的弹窗字号缩了一档。
“核心记忆解封进度:百分之五十九点七。”
下一行。
“部分加密区块开始松动——预计百分之六十五时可释放第一批完整日志条目。”
再下一行。
“已捕获新的数据碎片关键词——”
陈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关键词?”
弹窗换了一行,字号放大了半号。
“锚定宿主基因序列。”
陈锐的手从球体上抬起来,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铁匠铺外面传来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
阿娇的光标在视网膜角落闪了两闪,没再跳新的弹窗。
陈锐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嗒响。
“锚定宿主基因序列。”
他把这六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砧板上的黑球还在震,蓝光从金属纹路里渗出来,映在他的掌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