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卯时刚过,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响起一阵急促到发疯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泥浆与干涸血渍混在一起的信使从马背上栽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骨头撞出闷响。
他身后那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腿一软,直接倒在宫门台阶下。
这已经是第三匹了。
“八百里加急——漠北天山大捷——”
信使的嗓子哑成了锯条刮铁皮的动静,但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两样东西不撒手。
一卷裹着火漆的竹简。
一块用三层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属残片。
宫门禁卫连跑带拽地把信使架了进去,竹简和金属残片在一刻钟内摆上了未央宫正殿的青砖地面。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那块残片上。
粗布掀开的瞬间,殿内安静了三息。
那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躺在布面上,断口整齐得过分,表面泛着一层深蓝色光泽。
殿内的烛火映上去,光泽跟着角度流动,带出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让人头皮发紧的质感。
“这是什么?”
太常卿张目从队列里探出脑袋,皱着眉头往前凑了半步。
“竹简上写的什么?念!”
御史大夫韩安国盯着那块金属,声音里带了点不太稳当的颤。
郎中令当众展开竹简,扫了两行,脸色变了。
“……漠北铁匠陈锐所造之器,可发射弹丸,击穿三层城墙犹有余力……冠军侯率部以此器摧毁天山七塔,歼敌逾千,己方无一阵亡。”
大殿炸了。
“无一阵亡?歼敌逾千?”
“什么弹丸能穿三层城墙,这竹简上写的是兵报还是志怪?”
“漠北蛮荒之地,何来此等邪物!”
张目第一个跪了下来,额头杵在砖面上,声音拔得又尖又高。
“陛下!此物绝非人间锻造之器!漠北必有妖邪作祟,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撤军,焚毁此物以正本清——”
一只黑色的靴底踹在他肩膀上。
张目整个人从跪姿被踹成侧翻,肩胛骨磕在地砖上,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一道阴影盖住了。
汉武帝刘彻站在他面前。
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张目的脸,绣金的龙纹在烛光下一晃一晃。
刘彻没看他。弯腰,把地上那块金属残片捡了起来。
两根手指捏住边缘,翻过来,翻过去。
指腹摩挲过断口,感受到一种他从未在任何铁坊、任何贡品上摸到过的冰凉与坚硬。
“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整座大殿瞬间哑了。
刘彻直起腰,左手按住腰间天子剑的剑柄,拇指一推——锵,三尺青锋出鞘。
这把剑是少府监用陨铁混合精钢锻了三年的贡品,削铁断金,大汉天子佩剑之最。
刘彻抬手,剑刃全力劈下。
当——
金属碰撞的高频尖响在殿内炸开,前排几个文官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剑刃上多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崩出来的碎屑落在地上叮叮作响。
再看那块残片。
连道白印都没有。
“好。”
刘彻把天子剑插回鞘里,动作不急不缓。
他捏着那块残片举到眼前,烛火的光穿过断口处细密的内部纹路,映出几道规则排列的沟纹,一道挨一道,齐整得不像是人手刻出来的。
“去病啊去病。”
刘彻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你给朕送来了个什么天大的宝贝!”
他转过身,龙袍甩出一个弧,底下的群臣集体矮了半寸。
“竹简上说这是一个叫陈锐的铁匠造的?”
“回陛下,是。”郎中令的声音在发抖,“漠北边堡一名火头军出身的匠人,此前并无军功记录。”
“火头军。”
刘彻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头抵了一下后槽牙。
一个烧火做饭的小兵,造出了让天子剑崩刃的东西。
让冠军侯带着三百人杀穿天山的东西。
“传朕旨意。”
刘彻把残片攥进掌心,指节收紧,青筋从手背上鼓了出来。
“漠北那个叫陈锐的铁匠,他开口要铁给铁,要铜给铜,要金子就从朕的内库里搬!”
张目捂着肩膀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发出声。
刘彻的视线扫过来。张目的脊梁骨往下塌了两寸。
“谁再说妖邪二字,朕让他去漠北亲眼看看那些能不能挡住匈奴的丧——”
他顿了一下,改了个词。
“——挡住那些吃人的畜生。”
殿内彻底没了声音。
刘彻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队列最后方一个沉默站立的身影上。
大将军卫青。
“卫青。”
“臣在。”
卫青出列,抱拳,腰板挺得直。
从刘彻捡起那块残片开始,他的表情就没变过。但他抱拳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收得更紧。
“朕给你五万人,再加上沿途州郡能征调的所有铁矿石、铜锭和粮草。”
刘彻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砸在地砖上带响。
“你亲自押送,去漠北。”
卫青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想那封竹简上的四个字——无一阵亡。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在任何一份战报上见过这四个字。
“陛下。”
卫青的声音沉而稳。
“臣有一问。”
“说。”
“这个陈锐,他还需要什么?”
刘彻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龙椅后面的帷幔都被震得晃了晃。
“问得好。”
刘彻松开手,那块残片被他随手丢给了身旁的内侍。
“去之前,把少府监的铁官全部带上,再从河东、南阳两处官营铁坊抽调最好的匠人。”
“朕要你把半个大汉的炉子,都搬到漠北去。”
卫青接住了这道旨意,转身往殿外走。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脊背和平时一样直。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彻手中那把崩了刃的天子剑。
然后大步迈出了未央宫。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刘彻重新坐回龙椅,把那柄缺了口的天子剑横放在膝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刃上那道崩裂的缺口。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陛下,那块铁疙——那块残片,如何处置?”
“放到朕的寝殿。”
刘彻的手指敲了敲剑脊。
“朕每天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