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手接住竹简的时候,指骨捏得发白。
不是因为沉。
竹简上的字他逐行扫过——征调河东、南阳、蜀郡三处官营铁坊全部存铁,另抽邯郸、临淄两地民间冶铁作坊精锐匠人百余名,随军北上。
粮草先行,铁料随后,限期四十天内抵达漠北前线。
四十天。
从长安到漠北,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都得跑断三匹马。
五万后勤大军押着几座铁山的矿料走?
四十天?
“陛下——”
大农令桑弘羊从朝班里冲出半步,膝盖还没弯下去,嗓子先劈了。
“河东铁坊年产四十万斤,南阳三十万斤,这两处若全部抽调,明年的农具、盐铁、兵刃锻造全数停摆!”
“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
刘彻没回头。
他把那柄崩了刃的天子剑从鞘里又拔出来,剑尖往前一送,搁在桑弘羊的肩窝上。
断口处的金属茬子贴着官服布料,桑弘羊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桑弘羊。”
“臣、臣在。”
“你告诉朕,明年农具重要,还是这块铁疙瘩重要?”
刘彻左手抬起来,掌心里那块聚束枪残片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桑弘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额头上的汗往领口里淌。
“陛下,臣并非不识轻重,只是国库——”
“国库是朕的。”
剑尖往前推了半寸,桑弘羊的后背撞上身后同僚的胸口。
“铁坊是朕的。”
“匠人是朕的。”
“朕说搬,就搬。”
刘彻收剑入鞘,转身走回龙椅,龙袍下摆扫过桑弘羊的袖口。
“搬空了朕再给你挖。大汉的地底下还埋着多少铁,朕不信你比朕清楚。”
桑弘羊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膝盖软下去,脑门贴上了地砖。
卫青站在原地,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向那块残片。
内侍已经小心翼翼地用锦布把残片托了起来。
卫青看了三息。
“陛下。”
“说。”
“臣领旨。五万人,四十天,臣亲自押送。”
他顿了一下。
“但臣需要带走少府监全部的铁官。”
刘彻靠在龙椅扶手上,拇指还在摩挲那道剑刃缺口。
“都带走。”
“另外,臣请求面见那个叫陈锐的铁匠时,由臣全权处置军械事宜。”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几个武将的脖子同时转了过来。
全权处置。
大将军卫青,要亲自管一个火头军铁匠?
刘彻盯着卫青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卫青,你是不是也想摸摸那块铁疙瘩?”
卫青没接话,抱拳行礼,转身大步往殿外走。
走得稳,脊背挺得直。
走到门槛的时候,右脚顿了一下。
那封竹简上“无一阵亡”四个字,烧在他的眼底。
——
七天后。
漠北,边堡。
陈锐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姿势毫无美感,屁股着地,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坷垃上,眼冒金星。
“阿娇,还有多少电?”
“核心能源储备百分之三点七。按当前消耗速率,系统将在四十二分钟后进入强制休眠。”
“四十二分钟。”
陈锐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百骑兵拖着疲惫的战马鱼贯进入边堡大门,墨老带着十几个铁匠在门口接应,火把映得满脸黑灰。
霍去病走在最后面,金甲右腿的关节每迈一步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吊在身侧,肩膀上缠了三圈粗布带子才勉强没脱落。
“侯爷,先把甲卸了。”
“等你把修的东西弄到手再说。”
霍去病的语气跟没事人一样,陈锐却看见他搁在枪身上的指节在发颤。
金甲内部的温度传感器数据他刚才扫过——四十二度三。
那不是甲的温度,是霍去病的体温。
持续过载运转,金甲的散热模块已经报废,热量全数倒灌进穿戴者的身体。再拖两天,人先于甲崩溃。
陈锐把牙一咬,拽着墨老往堡内的地窖跑。
“师傅,地窖清干净了没有?”
“清了清了,按你走之前吩咐的,把底下存粮的大洞扩了三倍,连隔壁两个废弃的马厩地基都打通了。”
墨老一边小跑一边喘,腰间铁锤叮当响。
“锐小子,你到底要干啥?造多大的家伙事儿还得用那么大的地方?”
陈锐没回答,跳进地窖入口,沿着石阶往下冲。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荡,地下空间豁然开朗。
墨老没吹牛。
三个地窖打通之后,底下的空间足有半个校场大,顶高两丈,四面石壁被粗糙地凿平,地面铺了一层夯土。
陈锐站在正中间,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展开。
【初级重工业核心矩阵】的全息蓝图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光芒照亮了整个地窖。
“阿娇,部署。”
“正在扫描场地参数……场地面积达标,地基承重达标,通风条件——不达标,需要额外开凿三条排气竖井。”
“先不管通风,把主体框架给我投出来。”
“警告,无通风系统的封闭空间内运行高温熔炼模块,有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
“我说先投。”
阿娇没再废话。
陈锐手腕上的系统终端射出一道蓝色激光,在地面上高速扫过,每经过一个点位就留下一个闪烁的定位标记。
三秒之后,整个地窖的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
光点之间的连线勾勒出一整套工业流水线——熔炼炉、铸模台、精加工臂、弹丸压制机、冷却槽、成品分拣轨道。
墨老举着火把站在入口处,嘴巴张到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天爷诶……”
“师傅,别念叨了,去把缴获的那批突厥弯刀全搬下来。”
陈锐蹲在熔炼炉的定位标记前,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滑动。
“还有匈奴的铜扣、铁箭头、马镫,能搬的全搬下来。”
“搬那些破烂干啥——”
“喂炉子。”
陈锐抬起头,蓝色的全息光映在他脸上。
“这座炉子,吃废铁,吐子弹。”
“日产一万发。”
墨老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差点烧着自己的胡子。
陈锐没工夫管他,回头看了一眼终端上跳动的能源读数。
百分之二点一。
三十分钟。
矩阵的主体框架搭建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他盯着那个数字,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
“阿娇,矩阵启动需要多少能量?”
“最低启动阈值:相当于当前系统满载储备的百分之四百。”
陈锐的手停在半空。
百分之四百。
他现在只剩百分之二。
“宿主,建议您考虑一个现实问题。”
阿娇的全息投影在他视网膜角落浮现,赛博霓虹汉服的小人歪着头,表情是程式化的微笑。
“您有一座吃电的工厂,但您没有电。”
陈锐站起来,目光扫过地窖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战利品——三千多把缺了口的突厥弯刀,两大筐锈迹斑斑的铁箭头,还有从天山带回来的半箱子未加工的陨铁原矿。
“晶核。”他说。
“什么?”
“天山打下来的那些变异体,晶核收了多少?”
阿娇调出库存清单,数据在他眼前铺开。
“b级晶核十七枚,c级三十四枚,d级碎片若干。”
“全部转化成能量,够不够?”
阿娇运算了零点三秒。
“总转化量约为满载储备的百分之八十七。”
“差百分之三百一十三。”
陈锐的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又松开。
地窖外面传来墨老指挥铁匠搬弯刀的吆喝声,金属撞金属的响动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阿娇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补充信息:系统检测到边堡东北方向四百里处,有一支大规模物资运输队正在移动。”
“队伍规模约五万人,携带大量金属矿料。”
“旗帜识别——大汉龙旗。”
“领队标识——大将军卫青。”
陈锐的动作顿了一拍。
“预计抵达时间?”
“按当前行军速度,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蓝光闪烁的矩阵框架,再扫一眼角落里那堆杯水车薪的破铜烂铁。
头顶的石壁外面,霍去病正穿着那身随时会散架的金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出零件松动的声响。
三十一天。
金甲撑不了三十一个小时。
“阿娇。”
“在。”
“告诉我,这堆破弯刀有没有可能先凑合着手搓一批晶核转化介质出来?”
“理论上存在可能,转化效率仅为标准工业流程的百分之九——”
地窖入口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又急又密。
田鸠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白在火光里翻着,额角挂着汗。
“陈监造,南面斥候传信回来了。”
“说。”
“边堡以南六十里,发现不明生物群热源信号,正在往这边移动。”
“数量——至少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