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哥水果店开了快一个月,生意比预想的还好。天气转凉以后西瓜彻底退市,但苹果、梨、橘子、柚子撑起了整个门面。林诚从省城找来的那批芒果卖得尤其好,虽然价格不便宜,但衡州这种小地方难得见到热带水果,不少人专门骑自行车过来买几个尝鲜。郝哥一开始还嫌进价贵怕砸手里,后来眼看着两箱芒果三天就卖光了,赶紧让林诚又追加了五箱,光是芒果这一项就净赚了一千多块。
李勇现在每天准时来店里上班,再也不用人叫。他把林诚写的那本管理手册翻得起了毛边,连水果怎么摆盘、不同品类之间应该隔多远都一条一条照着做,郝哥看着他那认真劲儿,私下跟林诚说这小子像换了个人。
店里生意稳定下来以后,林诚每天的时间分成了三块——上午去证券公司看盘,下午回店里帮忙,晚上在出租屋里用脑内手机研究行情和未来的商业计划。深锦兴A的调整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股价从二十一块多回落到十六块附近,成交量缩到了极致,有时候一天成交额还不到一百万,那些追涨进来的散户已经割了大半,林诚在十九块的时候出手了一部分,转头又在十六块的位置加了两成仓位。调整期的缩量横盘是典型的洗盘形态,等洗完了就是第二轮暴力拉升——这段剧情他上辈子在b站那个财经Up主的视频里看过不下十遍,深锦兴A最疯狂的主升浪还没开始呢。
他昨晚在脑内备忘录里反复核对了时间线——深锦兴A在调整期结束后会有一波缓慢的回升,但真正的爆发要等到明年春节前后。在这之前,股价会上下反复震荡,他有足够的时间窗口先把利润锁定一部分,等回调再补仓。
而且水果店已经趋于稳定,是时候把公司注册的事情提上日程了。开店一个月,他对衡州本地的水果批发零售市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郝哥水果”这种单品店面毛利不错,但想做大必须走公司化运营的路子,从产地直采、降低进货成本,再把店复制出去。
上午九点半,他准时走进衡州证券营业部。大厅里暖气烧得有点过,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着,深锦兴A开盘价十六块三,平开。他走到自助终端前,刷卡登录。账户余额,四十二万八千多块。
十万块钱的本金,经过十三个涨停板的拉升和在调整期底部加仓的操作,现在已经翻了四倍多。
林诚深吸一口气,输入卖出指令。
确认键按下去的瞬间,他的手指比三个月前第一次按买入时稳得多。屏幕刷新,成交。账户里留下十万出头的底仓继续持有,剩下的三十二万现金转出到银行卡。他退出交易卡,把那张小小的磁卡在手里翻了个面,卡面上的磁条已经被反复插入磨出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就是这张卡,见证了他从十万到四十二万的全过程。
走出营业部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夹克来来往往,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飘着焦甜的香气。他站在台阶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跨上自行车往店里蹬去。
到店的时候,郝哥正蹲在门口清点今天刚到的货——三箱脐橙,一筐山楂,还有两箱从省城发来的红富士苹果。李勇在旁边拿着本子记账,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诚!”李勇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扔下笔站起来,“今天回来得早啊!”
林诚把自行车支好,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郝哥,李勇,今天下午早点关店。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郝哥正搬着一箱脐橙往店里走,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林诚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下午四点半,林诚就让李勇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飘着淡淡的果香,暖气片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三个人围着收银台坐下,台面上摆着三杯热茶和半盘切好的苹果。
林诚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面上。
第一样,是一张银行卡。第二样,是一本存折。第三样,是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条。
“郝哥。”他把那张纸条推到郝哥面前,“三个月前你给了我十万块让我拿去炒股。现在账户里总共四十二万八千多块。我今天卖出了大部分,得了三十二万现金。”
郝哥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一笔交易的时间、价格、数量和盈亏——从最初建仓深锦兴A,到十三连板期间的浮盈,到调整期底部的加仓,再到这几次分批出货。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郝哥的嗓子有点发紧。
“这二十万,是你的。”林诚把银行卡推过去。
郝哥低头看着那张绿色的银行卡,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卡推了回来:“小林,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为了开这个店,我把积蓄用得差不多了是实话。但这是我的店,我投钱是应该的。你炒股的钱是你自己凭本事赚的,跟我这两下没挨着。当时我说了是投资,赚了归你,赔了算我的。现在赚了,就是你的。”
“郝哥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赚了之后咱们对半分。”
“那也就是五万。”郝哥摇摇头,“二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你一分不剩全给我自己还剩下什么?”
林诚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但说得极认真:“十万是本金加分红。另外十万是水果店的扩建资金——不单给你个人的,是给咱们店的。铺面要扩张、仓库要租、公司要注册,这些都得用钱。”
郝哥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自己攒的那十万,现在还变成了他收不收得下的选择题。他看着林诚,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你要是这么讲,那我收十万。二十万太多了。这店眼下不用那么多流动资金。”
林诚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借着整理桌面上纸条的动作掩饰了一下。上辈子他在电子厂打了好几年螺丝,别说十万,连一千块钱都没人借给过他。每次发工资的时候,都对着工资条算了又算,生怕漏算了加班。同宿舍的工友请他吃顿麻辣烫他都要反复掂量怎么回请才不显得欠人情。而现在,有人把十多年的积蓄交给他,又在赚钱以后怕他吃亏。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郑重地把卡重新推过去。
“那就这样。十万块,郝哥你收下,后面赚了钱再算。”
郝哥把银行卡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行!我收了!晚上请你们吃涮羊肉!去东街那家!李勇你把卷帘门拉下来!”
“还没到五点!”
“关!”
三个人四只手——郝哥收钱,李勇关门,林诚被一把搂着肩膀拖出店门,冷风灌进来又被笑骂声推了出去。他们裹紧外套,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往东街走。而林诚的布包里,还装着剩下两万现金。
涮羊肉的馆子在东街一条小巷子里,叫“老赵铜锅”,开了十几年,门脸不大,里面也就十来张桌子。冷天吃铜锅的人多,他们到的时候只剩角落里一张小桌了。紫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里浮着几片姜和葱段,没过多久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郝哥要了四盘羊肉、两盘白菜、一盘粉丝、一碟糖蒜,想了想又加了一瓶白酒——不是啤的,是真刀真枪的老白干。
“白的?”李勇瞪大眼睛,“郝哥你这是要拼命?”
“今天高兴。”郝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小林,李勇,这杯我敬你们。咱们这水果店开了快一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活了四十年,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过。这一杯,干了!”
他仰头干了小半杯白酒,辣得龇牙咧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林诚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说:“郝哥,李勇,趁着这顿饭的功夫,有件事我想跟你们正式说一下。”
两人都停筷看着他。
“我准备用剩下的钱注册一家公司。名字已经想好了——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他拿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角写下“天诚”两个字,“现在咱们手上这家店只是开始。下一步——”
林诚从包里翻出那本管理手册,翻到后半部分。最近每天晚上他都在写这本东西,有时候写到半夜,有时候凌晨醒了接着写,每一行字都是他在脑内浏览器上反复搜索比对之后写下来的。
“我想分三步走。明年开春之前,成立公司,把衡州总店稳住,再在城东或城西挑一个合适的地段开第一家分店。做分店这半年最关键——只要第一家分店能干成,说明模式是可行的,第二家第三家就能按同样的标准铺出去。到九九年底,在衡州开三到五家直营门店,同步建立配送中心,公司统一进货统一配送。两千年以后,如果一切顺利,开始在周边城市扩张,省城、云山,甚至省外也可以考虑。”
郝哥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看着满桌的筷子痕迹和水渍,仿佛那不是涮羊肉的桌面,而是一张攻城拔寨的作战图。
李勇更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跟你干!林诚你说咋干就咋干!”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先办。”林诚的目光转向李勇,从包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的两沓钞票,“这些给你。”
李勇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下,伸手接过信封,低头往里面望了一眼,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他抬起头:“林诚……这……这是多少?”
“两万。”
李勇手一哆嗦,差点把信封掉进铜锅里。他这辈子手里最多一回的钱就是上次掏出那三百四十二块五毛的散票。
“我不要!”他把信封往回推,脸涨得通红,“上次我就拿了三百多块入股,你翻多少倍是你的事,我怎么能要你这么多钱!”
“你不是也入股了吗?”
“三百多块那算什么入股!那是我——”
林诚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当时我跟郝哥说了——他对我的情义跟钱不是一回事。对你也是。你把自己兜里最后一分钱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份心意不比任何人少。三百四十二块五毛占咱们总股本比例不大,但勇气是一样的。你今天不收这钱,就是觉得我林诚不会做人。再说了提成归提成,这是公司给你的专项奖金。”
李勇懵了:“啥是专项奖金?”
“你先收下,回家慢慢想。”
李勇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林诚,眼眶很快就泛红了。忽然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坐下去,嘴里嘟囔着“我回家怎么跟我爸说啊”。
郝哥从旁边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就跟你爸说,你跟着小林赚了第一笔整钱。你才比我少拿点,我还没慌呢。”
“可是郝哥——”
“你收着。”郝哥把他的手按在信封上,“不收我跟你急。”
李勇不再推辞了。他把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把边缘折了一下,贴身揣进棉袄的内兜里,又在外头摸了好几下确定装结实了。铜锅里的汤滚得更厉害了,雾气蒸腾起来,把这个小饭馆的角落烘得热热乎乎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羊肉吃得精光,白菜也涮干净了,铜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有点发白。郝哥喝了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林诚,忽然开口。
“小林,你刚来我摊子上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你那个叔叔也不要你,婶子也不要你,你一个人蹲在路上,什么都不说。我当时心想老天对这孩子下手太狠了。但我就觉得你小子心里不认命——虽然嘴上不说,可那双眼睛是那些真正认命的人没有的。果然。”
他打了个酒嗝,又灌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说别的,你是干大事的料。郝哥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看人还是准的。这店,这钱,这公司——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我们。你是做大事的人,但你没把老兄弟忘了。”
郝哥越说嗓门越大,引得旁边桌的人都往这边瞅了好几眼。他浑然不觉,拍了拍林诚的肩膀,那双厚实粗糙的手掌停在上面,像是想把什么分量传递下去。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郝哥都信你。”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饭馆的玻璃门,门缝里灌进来一缕寒意。林诚低头端了一会儿酒杯,然后抬起头望着郝哥。上辈子他在电子厂里拧了几年螺丝,连被辞退都是直接扔一张离职单。这辈子,有人给了他一块瓜,给了他十万块钱,又把身家押给他。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端起面前的酒杯。
“郝哥,还有李勇。这些年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妹,爷爷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再跟我合伙吃饭。可现在我知道咱这边一桌还不止三个人。”林诚端起酒杯,看着两个人,“往后公司做大了人只会越来越多,但不管队伍拉到多长,你们俩的事永远在第一位。”
“好!”李勇激动得把杯子举起来,酒洒了半杯。
“这句话我给你存着。”郝哥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和李勇碰了一下,又递向林诚,“一辈子。”
三只白瓷杯在铜锅升腾的热气里碰出一声脆响,温暖的酒水溅了几滴在桌上,和方才滴落的心意早已混成一摊。
喝完酒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郝哥喝了酒不能骑三轮车,李勇扶着他慢慢往家走,林诚站在后面目送他们走远。路灯底下郝哥还在挥手,醉醺醺地喊着“明天我带早点”。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银行。
昨天的三十二万,其中十万给了郝哥,两万给了李勇,还剩二十万。他取出了十万块现金作为公司注册资金和初期运营开销,又开了个对公账户的预约。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了工商局。
衡州市工商局,林诚在注册窗口前排队,前面排着两三个来办营业执照的小老板,有的在嘀咕表格填错了要不要重新写,有的蹲在墙角往本子上抄章程。排到他已经是上午十点半。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他填好的表格看了一眼。
“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主营……水果批发零售、农副产品经销。”她抬头看了看林诚,“法人是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开公司?”大姐推了推眼镜,表情里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经营范围以后可以变更。注册资金十万块,验资报告带了吗?”
“带了。”林诚把银行出具的资金证明递过去。
验资通过、章程备案、名称核准——每一个环节都少不了来回跑。那几天他骑着自行车在工商局、税务局、银行之间绕来绕去。好在公司的名字很顺当地核准下来了——“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他起这个名字,诚是诚实的诚,也是他自己的名字。
营业执照到手那天,林诚一个人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牛皮纸信封还没拆,上面写着“营业执照正副本”几个字。
他把公司的文件装进随身的布包,骑上自行车回了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