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云山,又阴又冷。
这座山城比衡州海拔高出一截,入冬以后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雾气,钻进衣服缝里就往骨头里扎。云山市区边上有一片老旧的棚户区,是六七十年代矿上职工留下的家属院,后来矿山关了,年轻人走了,留下成片的红砖平房和坑坑洼洼的煤渣路。这里房租便宜,没有物业,也没有街坊邻居多管闲事。
刘华强就在这儿租了一间房子。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客厅兼厨房,里间是卧室。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顶的椽子被常年的煤烟熏得漆黑。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永远是灰蒙蒙的。冬天不生炉子的话,屋里跟外面差不多冷,生了炉子又满屋子都是煤烟味,被褥上那股潮乎乎的霉味始终散不掉。
出院已经一个月了,骨头基本上长好了,但方医生说的“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他还记着。右臂骨裂的位置在天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三根断过的肋骨也会在阴天的时候发疼。
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早上起来,去巷口买两个馒头一碗豆浆,回来坐在屋里发呆;中午煮一锅白菜粉条对付一顿;下午在棚户区附近转一圈,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晚上金宝如果从衡州过来,就带点卤菜和消息,如果不过来,他就一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酒,对着那台破电视看到睡着。
电视是金宝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十四寸,画面经常有雪花。能收到的台不多,云山本地台、衡州台、省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节目。他不爱看戏曲,但有时候会盯着点歌台看很久。屏幕上那些点歌的人笑得没心没肺的,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这种日子太难熬了。
比疼难熬,比挨打还难熬。那种时候至少有兄弟在身边,至少有人知道他是谁。现在他像一条被赶到角落里的狗缩在这个连鬼都不知道的地方,每天除了金宝,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金宝隔三差五从衡州过来,每次来都带点吃的用的,顺便报告衡州那边的动静。今天带了两斤羊肉和一兜橘子,坐在炉子边上一边烤火一边说:“哥,条子那边没动静,估计这案子排不上号。你那辆摩托我帮你卖了,换了辆新的电动车藏在老家,你什么时候想用我骑过来。”
刘华强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还有,上次跟你说的那三个卖瓜的——姓郝的,傻大个,还有你说的那个小年轻——他们开了个水果店,在原来瓜摊斜对面不远。我前几天从门口过了一趟,看见那个小年轻搬货。他现在好像闹得挺热闹的,店门口最近多了好几个工人。姓郝的那帮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反倒比以前看着还红火。”
刘华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在他的认知里有些难以消化——两个月前还在瓜摊上搬货的瘦竹竿,跟三个卖西瓜的人一起把自己打成重伤的人,现在混得有声有色。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手指关节在杯壁上紧了紧。
“哥,其实这事不一定是你去。”金宝试探着说,“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替你回去,多带几个兄弟。你现在刚养好伤——”
刘华强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用。这事我自己了。”
金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想提醒他医生的嘱咐,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越拦越倔。
“那个小年轻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查到了吗?”刘华强问。
“查了。”金宝把橘子放在炉盘上烤,橘皮被烤软以后散发出酸甜的焦香,“林诚,二十岁,初中没念完,父母早没了,一个叔叔也不管他。前几年一直在街上混,后来被那个姓郝的收留在瓜摊上搬货。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道上的人认识他。之前就一普通卖瓜的,不知道怎么就……”他没说完,然后顿了顿,“哥,那小子那天他就是凑巧,他那天就是应激反应快了点,手边正好有根铁棍。”
刘华强没说话,眼下的局势逼着他重新评估——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肋骨刚长好,要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回去找茬?理智告诉他要等,可每次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等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发霉。
金宝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刘华强把炉子捅了捅,加了一块蜂窝煤。煤烟味散开来,和羊肉的腥膻味、橘皮的焦香味搅在一起。他靠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开始抽烟,窗外风吹过棚户区的破墙,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停顿。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灰白色天光。窗缝里渗来的湿冷从侧肋爬上来,和胸中那团闷气搅成了一股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窝囊的东西。
那个卖瓜的小年轻现在有了自己的门店,有了体面的营生,继续往前走了。而自己缩在棚户区里,每天数着窗缝里的风过日子。
他掐灭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棚户区一片灰扑扑的红砖墙,煤渣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远处山沟里飘着一层薄雾,又冰又湿。他站了很久,最后在窗户上拍了一巴掌。旧木窗哗啦震了一下,几片剥落的油漆跳进花盆里。
“操。”
不是吼出来——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一个闷字。
与此同时,衡州市中心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郝哥水果”的卷帘门已经拉了起来。阳光正照在新换的玻璃拉门上,门头上“郝哥水果”四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下面贴了一张崭新的遮阳贴,印着“天诚商贸有限公司”一行小字。李勇站在梯子上贴招牌贴纸,贴歪了一点又撕下来重贴,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胶水不好使。
林诚在店里一边帮正在挑水果的大婶装袋,一边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市果品公司打来的,对方之前一直把供货量压着只肯跟国营门市部做,郝哥以前一个人去谈连门都进不去。今天那边的业务科长居然先拨了过来,问他周末能不能凑个空当面聊一聊明年的整批合同。郝哥在旁边听到电话内容,愣住了,等林诚挂了电话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果品公司主动找你?我每年求爷爷告奶奶去他们那儿进货人家都不带正眼看的。”
林诚笑了笑:“我注册了公司,有了正式的营业执照,他们就不一样了。”
营业执照正本装在玻璃相框里,挂在收银台上方的墙面上。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已经刻好,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公司对公账户开在市工行,余额五万元整。公司注册地址用的是水果店的后仓地址,虽然简陋,但合法合规。林诚注册的时候特意把经营范围写得比较宽——不仅是水果批发零售,还包括农副产品经销和一般商品贸易,为以后的业务扩展留足了余地。
从法律意义上说,天诚商贸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立法人实体了。这不是瓜摊,不是水果店,是可以用公章签购销合同、开增值税发票、去银行申请贷款的商业主体——在1998年的衡州,这种意识本身就是一种壁垒。水果贩子千千万,愿意去工商局填表交材料的人不超过十分之一;而那十分之一里,大多数人也就是为了一块招牌。林诚不是。他要的是管理结构、劳动用工、进销存台账——每一个单词郝哥都听不懂,但他看到果品公司主动打来的那个电话,也就不需要再听懂了。
下午两三点钟,店里人少了一些。林诚趁空档把郝哥和李勇叫到后仓,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三个人坐在货箱上,后仓没有暖气,郝哥倒了三杯热茶,杯子上冒的白气在空中结成细细的水雾。
“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有几件事要同步推进。”林诚喝了口热茶,说的话条理分明,“第一,总店的业绩已经稳定了,分店的地段要趁年底租金低抓紧定下来。我看了城东那块,临街有一家铺面,以前是做粮油批发的,年底合同到期不续,铺面比咱们这间还大,门口停车也方便。第二,公司的进货渠道要正规化。以前咱们进货靠郝哥去批发市场,现在有了公司资质,可以直接跟果品公司和产地农户签供货合同。跳过批发商,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第三,团队要扩充。靠咱们三个人管两间店顶天了,再往下开必须招人。我的计划是先从衡州本地的下岗工人里招——这几个月下岗潮还没缓过劲儿,劳动力市场上老实肯干的人一大把——挑几个年轻人来培训,做储备店长。”
郝哥认真听完,沉默了小片刻,然后问:“你最后会离开店吗?”
林诚说,“这些店永远是我的根。但是郝哥你得明白,公司做大了以后,我得站在更远的地方看方向。招兵买马、管产品、管供应链、管客户关系——这些事你们管,我来管以后的方向。”
“你说了算。”郝哥仍然这几个字。
李勇举了个手:“那我也能当储备店长吗?”
“你都带人了还储备啥。不过回头分店装修你得去盯着——别再用舌头舔墙纸了。”
李勇在郝哥记事本上重重记下一句:我带的队我自己会挑人。
这天晚上,林诚躺在床上,把公司营业执照的扫描文件存在了脑内备忘录里。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次衡州的房地产市场,锁定“城东铺面转让”“商业用地招拍挂”。收手机之前他在备忘录最上方敲下一行日期提醒:“2000年之前至少持有三个盈利门店。两年够用。”
而在楼下,郝哥趁着路灯还没灭,在店里又拖了一遍地,检查完煤气和电源,这才把卷帘门落下来锁了。他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时都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热气从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白雾,心里舒服得很。三个月前他还在瓜摊上数着最后几颗卖不动的西瓜发愁,现在他是一家正式公司的股东,果品公司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这些变化来得太猛,但他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明天早点起来把新到的一批橙子码好。
而同样是寒冬的夜晚,七十公里外的云山市,刘华强一个人坐在炉子前,看着煤火渐渐暗下去。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只剩下最后一圈暗红色的火星,他拿起火钳捅了一下,煤灰落下来,火星溅了两点,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还在无声地闪烁,窗外连狗叫都没有。他在黑暗里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烟头明灭的红光映在那双浑浊阴郁的眼睛里。
快了。他对自己说。
伤已经快养好了,再等一等。等合适的时机。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向里屋。藤椅在身后吱呀晃了几下,煤火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