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海花园住了几天,林诚感觉确实不一样。每天早上醒来,窗外不是金龙花园那种对面楼的墙壁和空调外机,而是龙海湖的湖面和远处的山。湖面上偶尔有白鹭飞过,清晨的阳光从湖面反射上来,透过落地窗洒在主卧的地板上。
他在开放式厨房里给自己做早饭。厨具是搬进来时新买的,电磁炉、平底锅、咖啡机,全部是进口品牌。他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用咖啡机煮了一杯黑咖啡,端着盘子坐在餐厅的长餐桌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湖景。
晚上他偶尔自己煎牛排。牛排是从进口超市买的冷冻澳洲西冷,一块要好几百块,比菜市场卖的鲜牛肉贵了不少。他用平底锅煎到十成熟,撒上海盐和黑胡椒,配上一杯红酒。红酒是从省城进口酒商那里拿的,一瓶一万多,他买了几箱囤在地下室的酒窖里。他端着红酒杯坐在客厅的牛皮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他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上辈子在b站看过的那些品酒视频。那些Up主拿着一杯红酒对着灯光看挂杯,闻一下说这是黑醋栗和雪松的味道,入口柔顺单宁细腻回味悠长。他对着吊灯看了看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闻了闻,喝了一口,在嘴里涮了两下咽下去,没尝出黑醋栗也没尝出雪松。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了一句:这拉菲就是葡萄汁,花了一万多一瓶,跟巨峰葡萄榨出来的汁也没什么区别,就是酸一点涩一点。他把剩下的半杯红酒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还是矿泉水好喝。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他开车去了酒吧。酒吧下午不营业,郝哥正带着几个服务员做卫生,拖把在木地板上推来推去,几个服务员在卡座区擦桌子,吧台后面的酒柜被擦得锃亮。林诚在吧台前面坐下,郝哥给他倒了杯水,说这几天在新房子住得怎么样。林诚说挺好的,安静,就是自己做饭手艺还需要练。郝哥说八百六十平的房子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吗。林诚说还好,比金龙花园清净多了。两人正说着,李勇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来。
郝哥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他是一个人进来的,然后说:“你今天怎么跑过来了?游戏厅不用看了?”
李勇走到吧台前面,拉了个高脚凳坐下,说:“游戏厅下午有小王盯着,我过来转转。”
郝哥把擦杯子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搁,说:“你转转?你平时下午都在游戏厅里蹲着,周小雨在收银台你就在旁边,她整理资料你就在旁边擦键盘,恨不得把人家椅子腿都擦一遍。今天怎么舍得过来了?”
李勇说:“什么擦椅子腿,我那是正常维护设备。收银台的键盘确实容易脏,每天那么多人用,不擦不行。”
郝哥说:“那你今天怎么不去维护设备了?”
李勇说:“小雨请假了,回老家了。她说明天是她奶奶的祭日,要回去烧纸。上午走的,请了两天假。我送她到长途汽车站,她坐大巴回去。”
郝哥靠在吧台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说:“怪不得。平时舍不得过来,人家一走你就来了。上次林诚搬家请客你也是掐着人家下班的点去接她,这次人家刚请假回老家你就跑过来蹭水喝。李勇,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勇端起郝哥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游戏厅那边这点不太忙,我就过来看看你们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郝哥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林诚端着水杯靠在吧台边上,看着李勇的表情,也没说话。他知道李勇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平时周小雨在的时候,李勇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游戏厅里,连酒吧的免费宵夜都不来蹭了。今天周小雨刚请假,他就巴巴地跑过来“转转”。
三个人从酒吧里走出来,在门口摆了几张椅子坐着抽烟。酒吧门口的人行道很宽,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的午后阳光。林诚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郝哥坐在他左边,李勇坐在他右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郝哥说这个月酒吧的洋酒销量涨了不少,有个客人连着好几周都来点同一款单一麦芽威士忌,每次都是一整瓶。林诚说那就多进几瓶放着,别断了货。李勇说游戏厅最近流行玩侍魂,拳皇九七的热度被压下去了不少,他在考虑要不要再进两台侍魂的街机板。郝哥说你先把拳皇的机台维护好再说,上个月有台机器的摇杆被客人掰松了,修了两次都没彻底解决。
正聊着,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又像是怕被拒绝。
“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一个女孩子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下面,拖着一个半旧不新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上沾着泥点,拉杆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杯和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她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清秀可人,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头发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林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沾着泥点的行李箱和拉杆上挂着的半个面包。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么热的天拖着行李箱到处跑,这姑娘的家庭条件肯定不宽裕。上辈子他在电子厂打螺丝的时候,每到寒暑假,厂里就会涌进来一大批学生工。有的是自己找来的,有的是学校统一安排来的——学校跟中介合作,把学生塞进厂里,中介抽人头费,学校拿介绍费,学生被当成廉价劳动力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拿到手的工资被中介和学校各扒一层皮。他当时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拧螺丝的打工仔,除了在心里骂几句,什么都做不了。
还没等林诚开口,李勇就先开口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还要。”
林诚白了李勇一眼,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的烟灰缸里,转过头对那女孩说:“还要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松了一口气,说:“我叫肖薇,是衡州师范学院大二学生,暑假出来打工。”
郝哥一听“暑假”两个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打暑假工啊?我们这里要全职。暑假工干两个月就走了,刚培训上手就要走,不太划算。”
肖薇听到郝哥说“要全职”的时候,眼神里的光暗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诚看着她站在那里,瘦瘦的,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发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想起上辈子在电子厂认识的一个女孩——也是来打暑假工的大学生,分到他旁边的工位上,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两个人上夜班的时候经常聊天。她告诉他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初中,父母务农,她打暑假工是为了挣下学期的生活费。他当时对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经常帮她干重活拧螺丝,但从来没敢说出来。后来暑假结束她回了学校,临走时说了一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这个事成了林诚心里一个小小的遗憾——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遗憾,而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一点点怅然的那种。
他看着肖薇,说:“也可以。不过要上夜班,你行吗?”
肖薇连忙点头:“可以。我以前打工的时候上过夜班,熬夜没问题。”
林诚说:“一个小时四块,包住宿,有工作餐。你想做的话今天就可以上班。宿舍离这里不远,公司租的房子,和酒吧其他服务员住在一起,条件一般,但干净,两人一间,有热水。”
肖薇说:“可以,谢谢老板。我今天就能上班。”
林诚转头对郝哥说:“郝哥,你带她去办入职,领一套工作服,安排宿舍。今晚先让她跟着老服务员熟悉一下流程,不用单独顶岗。”
郝哥把烟掐灭,站起来对肖薇说:“跟我来。”肖薇拖着行李箱跟着郝哥走进酒吧,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对着林诚和李勇微微鞠了个躬,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李勇看着酒吧的门关上,说:“林诚,我就是随口问一句,又不是有什么想法。”林诚说:“有想法也正常,不过你先把游戏厅里那个搞定了再说。”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酒吧门口的水泥地上。林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他想起上辈子在电子厂的时候。每到六月,厂里就涌进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工,有的拖着行李箱从长途汽车站一路走一路问,有的被中介用面包车一车一车拉过来,下车的时候眼神迷茫。他们被塞进十二人间的活动板房,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个小时,赚到的钱还要被中介和学校扒掉一大块。有些学生受不了,干了几天就走了;有些咬牙撑过了整个暑假,拿到工资的时候眼里全是血丝。肖薇比他们幸运一点——至少她遇到的是林诚。